传来的钝痛和手里那枝完好无损的、红得灼眼的花……
他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心头被一股温温热热、又酸酸软软的情绪填满了。
胤礽的声音继续流淌,在窗外微风的沙沙伴奏下,格外的温柔、清晰,仿佛带着旧日阳光的温度:
“你摘了花,跳下来,”
胤礽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干枯的花瓣,眼神飘向虚空,仿佛正看着当年那个从树上跃下的、莽撞又神气的少年,“花瓣落了一身,红的,沾在头发上、肩头上,也顾不上拍,就把那朵开得最好的,”
他轻轻抬起手,做了个“递出”的姿势,目光落回胤禔脸上,带着一丝遥远而真切的笑意,“塞到了我手里。”
暖阁里极静,连何玉柱和德柱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一刻。
只有盛夏的风,不知疲倦地送来庭院的草木气息,还有胤礽娓娓道来的、恍如隔世的声音。
胤礽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微微偏了偏头,看向胤禔,唇角扬起的弧度更深了些,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此刻竟清晰地映出一点孩子气的、近乎狡黠的光彩。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模仿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带着莽撞豪气的腔调,声音却依旧温和:
“你说,‘喏,给你。’”
然后,他顿了顿,抬眼,清亮的目光对上了胤禔怔然的视线,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
“‘以后想要什么,就跟大哥说,大哥给你摘。’”
风似乎也停了。
“‘爬树算什么,’”
胤礽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复述时的、微妙的调侃,却又浸满了柔软的怀念,“‘摘星星都行。’”
最后五个字落地,轻盈得像那朵飘落的枯花,却又沉甸甸地砸在胤禔心上。
摘星星都行。
胤禔的脸,后知后觉地,有些发烫。
恰有风来,摇动窗外一树青碧的枝叶,沙沙的声浪里,也拂起胤礽额边几缕松散的发丝。
他抬手随意将那乌发拢向耳后,顺势便将那朵褪色的榴花拈起,托在掌心细细端详片刻,而后抬眸,将手平伸向前——连花带掌,一道坦然地朝胤禔递去,唇边噙着的笑意清浅干净:
“你看,花又来了。虽然不是星星。”
这句话轻得像一缕风,却精准地叩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
霎时间,所有散落在岁月里的、模糊而温润的童年光影——
湖畔蒸腾的暑气、树梢颤动的艳红、掌心被花枝硌出的细痕、跌落时泥土的气息,还有那张仰望着他的、满是信赖的小脸——都随着这声“咔哒”轻响,清晰而汹涌地回溯至胤禔眼前。
他看着弟弟掌心那朵花,再看看弟弟那双映着阳光和自己身影的、清澈含笑的眼睛,胸腔里那股酸软温热的洪流终于冲破了堤坝。
他猛地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那朵花,而是一把握住了胤礽的手腕——连同他掌心那朵轻飘飘的花一起,紧紧握住。
力道有些大,却充满了滚烫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现在也是!”
胤禔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如同宣誓,“保成,大哥说过的话,永远作数。
星星摘不到,但这世上但凡你能用得上、对你好、你想要的东西,只要大哥有办法,就一定给你弄来!”
他紧紧握着弟弟微凉的手腕,感受到掌心那朵干枯花瓣脆弱的存在,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急切的、想要证明什么的笨拙: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你记着,永远有大哥在!”
胤礽看着他,眼中那点星子般的光亮,渐渐晕染开,化作一片温润而安然的笑意。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垂眸,看向手边那片被时光褪去颜色的花瓣,指尖极轻地拂过,仿佛拂过的,是那段永不再来、却永远镌刻在心底的、闪着金光的夏日午后。
盛夏的阳光,金灿灿的,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暖阁内,将紧握的手、掌心的花、兄弟二人对视的目光,都笼罩在一片炽烈而永恒的光明里。
风仍穿庭而过,携着今夏饱满的暑气,也悄然捎回了那个遥远的、被榴花与星子点亮的、永不褪色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