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多是胤禔在说,胤礽在听,间或温言回应几句。
暖阁内茶香袅袅,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何玉柱早已悄无声息地命人换上了温度适口的新茶,并几样极清淡的、胤礽如今能略用一二的点心。
胤禔见胤礽精神尚可,言谈间也无倦色,心中大定,那股非要立刻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的急切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兄弟对坐闲谈的宁静满足。
窗外日光流转,将暖阁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胤礽的眉眼在这温煦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雅宁和,仿佛一幅被精心珍藏、此刻才徐徐展露真容的古画。
或许是这样的气氛过于松弛,又或许是胤禔带来的那份毫无保留的关切让人卸下了心防。
胤礽听着兄长絮絮说着近日京郊跑马的趣事,唇边噙着浅笑,身体却在不经意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调整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他原本只是虚靠着引枕,此刻却下意识地,借着正倾身听讲的胤禔离得近,极自然地抬起手臂,手轻轻搭在了胤禔结实的小臂上。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几乎算不上用力的动作,只虚虚一触,便似要借那一点点支撑,将自己从绵软的状态里带起来些。
然而,时刻关注着他的胤禔却立刻察觉了。
几乎是胤礽指尖落下的瞬间,胤禔的话语便是一顿,原本神采飞扬的表情立刻换上了全神贯注的谨慎。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反手,掌心向上,稳稳托住了胤礽的手腕下方,另一只手已迅捷而轻柔地扶住了胤礽的后背肩胛处。
“慢点,我扶你。”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妥力道。
胤礽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自己一个极轻微的动作会引起兄长这么大的反应。
他抬眼,对上胤禔近在咫尺的、写满关切和“交给我”的眼神,那点讶然便化为了无奈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他没有推拒,顺着胤禔稳稳递过来的力道,身体微微前倾,再被胤禔小心地托着后背,稳稳地靠回了被何玉柱早已快手快脚调整得更蓬松贴合的软枕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胤禔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提供了坚实的支撑,又丝毫没有让胤礽感到被强力拉扯或不适。
待胤礽靠稳,胤禔才缓缓松开手,却并未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仔细打量了一下胤礽的脸色,确认他只是想换个姿势而非不适,才松了口气,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
“累了?是不是大哥说太多,吵着你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自责。
“没有,”胤礽靠得更舒服了些,气息平稳,眼底笑意温润,“只是坐久了,换个姿势。大哥接着说,那匹‘乌云踏雪’后来如何了?可是驯服了?”
他将话题轻巧地引回,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一幕只是最寻常不过的插曲。
胤禔见他神色如常,确实不似勉强的模样,这才放下心,重新在绣墩上坐稳,只是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起身的警觉姿态。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起跑马驯马的事,只是声音不自觉地又放轻缓了些,目光也时不时地扫过胤礽,留意着他的神情。
阳光静静流淌,将兄弟二人笼在温暖的光晕里。
一个说得投入,不时比划;
一个听得专注,眉眼温和。
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扶持,便在这静谧的暖阁中,悄然弥漫。
*
时间缓缓而过,胤禔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并非无话可说,而是他突然意识到,窗外的光线不知何时已变得格外明亮炽烈,透过细密的窗纱,在地上投下近乎白亮的光斑。
空气中原本温煦的暖意,也逐渐酝酿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盛夏午前的闷热。
偶尔,有一缕风从敞开的窗扇缝隙里挤进来,却不再是春日柔软的熏风,而是带着阳光炙烤过的、微燥的气息,拂过人的面颊时,留下浅浅的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