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踏入了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水区。
「路漫漫其修远兮。」
陆北顾轻轻吁了口气,收拾好案头,锁好自己的单人值房,然後监督着在京房的官吏们把灯、烛等明火都熄了,存放机密文件的柜子也都落了锁,这才离开了在京房。
秋风微凉,陆北顾在钱慎之、许勤等人的簇拥下向枢密院外走去,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到了一阵喧譁。
「往里闯什麽呢?枢密院是你能进的地方吗?」
「在下尚在守选」不假,但此策实乃心血之作,万字之言,皆是为国筹谋,还请帮忙转交给.....」
「别说你是同进士出身,你就是正经在任官员,没有枢府传唤文书也进不得,明白吗?出去,赶紧出去!」
「哎呦!」
陆北顾走出门去,却见门前一人正被守门甲士推了个跟跄,这人手里的一叠文书顿时「哗」地一声散落开来。
十数页写满密密麻麻正楷的纸,如同秋日枯叶般飘飘扬扬撒了一地。
这人连忙蹲下身去,手忙脚乱地收拾那些散落的纸页,纸张沾上了尘土,有些还被秋风卷着,向更远处飘去。
「这不是王韶吗?」
陆北顾认出了这人的脸。
此时的王韶心中又急又难受,顾不得旁边枢密院往来官吏诧异的目光,只顾着狼狈地追逐、捡拾。
就在他埋头收拾,视野里只有青石板缝和散乱纸页的时候,只见前面有人蹲下,帮他捡起了飘到其脚下的两页纸。
王韶此刻正是从下往上看的视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象徵官员品阶的绯色袍服的下摆,以及袍服上精致的暗纹。
他心中先是一惊,随即涌起一股感激,以为是遇到了哪位好心的高官,或许转机就在眼前......他虽然也考中了进士,但因为排名特别靠後,所以这两年始终都在「守选」。
王韶连忙擡起头,声音带着由衷的谢意:「多谢.....
」
然而,当他擡起头,看清来人的面容时,话便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怔在了原地。
在他面前帮他捡起纸页的正是陆北顾,依旧是那张俊朗的面容,但比起琼林宴上的少年得意,如今却多了几分威仪,绯袍金带更是衬得其气度不凡。
王韶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神里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尴尬,有羞惭,甚至还有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他们从前是同路赴京赶考的同科进士,曾一同登临岳阳楼,一同畅游赤壁古战场,一同在传胪唱名时心怀天下,一同在琼林苑中饮酒赋诗。
可如今,一个已是绯袍高官,进入枢府,另一个却连个正式的官位都没有,守着个「同进士出身」的空名,狼狈地蹲在地上收拾着散落的心血,起因只是为了争取到一个递策的机会。
「子纯兄,许久不见了。」
陆北顾看着王韶,将捡起的那两页纸递还给他,语气温和。
这一声「子纯兄」,更是让王韶心头百味杂陈,他接过纸张,手指都有些颤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他想说些什麽,比如问问陆北顾近况,或者解释一下自己为何在此,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竟是一时语塞。
陆北顾看着他紧紧攥着那叠皱巴巴文稿的手,又扫了一眼地上尚未完全捡起的纸页,心中了然。
大宋现在「员多阙少」的局面空前严重,像王韶这样排名靠後的「同进士出身」,在守选期间本来就很难轮到差遣,在文彦博推行了新的文官人事制度改革後,更是难上加难。
实际上,若非被逼到绝境,以王韶的傲气,恐怕也不会行此「诣阙上书」的下策。
钱慎之、许勤这些跟陆北顾一起离开的下属非常有眼力劲儿,此时,殷勤地把散落在地上或被吹跑的纸张都捡了起来,然後塞回到王韶手里。
「晚上有空吧?走,找个地方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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