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的税吏推了他一把:“快走!”
那书生踉跄了一步,没摔倒,反而回过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正好啐在税吏的靴子上。
“找死!”税吏扬起手。
“住手。”
所有人同时转头。
税吏的手僵在半空,看清是我,脸色“唰”地白了,慌忙躬身:“江、江监司……”
我没看他,目光落在那几个书生身上。
他们也在看我。
“怎么回事?”我问。
带队的税吏小跑过来,“回大人,这几个国子监的学生,今日午后在文渊阁外聚众……辱骂监司大人。被巡值的兄弟听见,就带回来了。”
辱骂我?
我看向那个嘴角带血的年轻书生。
他也正看着我,眼神毫不避让,甚至带着挑衅。
“骂了什么?”
税吏犹豫了一下:“说大人是……朝廷鹰犬,弑师求荣,残害宗室,天理不容……”
话没说完,那书生突然开口:
“还有一句……”
“正月十八说亲事,不知江监司夜里可敢闭眼?可曾梦见金先生在天上看着你!”
广场上死一般寂静。
几个税吏的脸都白了,有人甚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这话溅起的火星烫到。
我却笑了。
很淡的笑,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李文博的学生,”我说,“倒有几分骨头。”
李文博。
国子监祭酒。十年前在蜀中,他是第一个公开支持我查税的地方大员。
后来在京城,他为我上奏限制宗室特权,甘做“恶人”。
直到师父死后。
十年了,我们再没说过一句话。
偶尔在朝会上遇见,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不,石头还能垫脚,我连垫脚的资格都没有。
没想到,他的学生,倒还继承了几分老师的风骨。
“放了。”我说。
税吏一愣:“大人,可是他们……”
我抬眼。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了下来。
那税吏浑身一激灵,立刻躬身:“是!放人!快放人!”
锁镣“哐当”落地。
几个书生愣在原地,似乎没反应过来。
“算你们走运!”税吏没好气地推了他们一把,“大人不计较,还不快滚!”
几个书生互相搀扶着,踉跄着离开。
走了十几步,那个带头的忽然回头,又看了我一眼。
我转身,不再看他们。
骂我的人多了。
朝堂上那些衣冠楚楚的官员,江湖上那些藏头露尾的“义士”,市井里那些窃窃私语的百姓。
还有沐雨。
我的小师妹,如今每次见我,眼神里的恨意都能淬出毒来。
相比之下,这几个书生骂的几句,又算什么?
不过是……
我抬起头,看向广场尽头。
那里,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
马车在衙署台阶前停下。
车帘掀开。
一个人探身出来。
他站在地上,抬起头,看向台阶上的我。
十年不见,贾正义老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