犁。
这景象,看起来倒是一派田园风光。
但裴迪却注意到,那些农夫的动作都很慢,有些人甚至走得颤巍巍的,再细看,田间几乎没有壮年男子,都是老人、妇女和半大的孩子。
「刘都押。」
裴迪忽然问:
「这屯田的,都是什麽人?」
刘仁恭愣了一下,随即道:
「多是流民和罪卒。还有些是阵亡将士的家属,官府分给他们田地,让他们耕种,供给军粮。」裴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但他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幽州的人力,恐怕也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在军粮城休整了一天,使团的成员们总算恢复了些元气。
五月十二日一大早,刘仁恭便带着一队骑兵,护送裴迪、叶常和使团的主要成员,出发前往蓟县。另外二百多人,按照刘仁恭的要求,被留在了军粮城,不得随行。
裴迪对此没有异议。
毕竟,三百人的使团规模太大,要是全部带到幽州城,李匡威不放心·也正常。
一行人出了军粮城,沿着一条官道向北行进。
这条官道,据说是用石灰、黄土和米浆混合後夯实筑成的,路基坚实,即使下雨也不会泥泞。当年这条道可以直达渔阳,是军粮城通往蓟州州治的主要通道。
只是,时移世易,如今这条官道已经荒废了不少,路面上出现了许多坑洼,两侧的野草长得有半人高。沿途的风景,让裴迪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
出了军粮城没多久,便进入了一片平原。
平原上原本应该有大片的农田,但此刻,大部分田地都荒芜着,长满了杂草。
偶尔能看到几块还在耕种的田,但庄稼稀稀疏疏,一看就知道亩产不会高。
田埂上,几个衣衫褴褛的农夫蹲在路边,目光呆滞地望着经过的队伍,却没有任何活人感。不用说,这些人过得不好。
再往前走,便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
路旁出现了一些零星的村庄,但那些村庄,大部分都没有人烟,房屋的屋顶塌了,墙壁也倒了。「这些村子都废弃了?」
叶常问道。
刘仁恭沉默了片刻,也不隐藏,直接说道:
「咱们边地不比你们江东,日子过得实在是苦!」
「不仅咱们这些做丘八的苦,老百姓更是苦得掉渣!」
「所以嘛,那些人都跑路了!」
「至於跑去哪里?那咱就不晓得了!」
说到这里,刘仁恭顿了顿,又补充了句:
「当然,咱们节帅继位後,也下令招抚流民,还给种子和耕牛,好日子在後面呢!」
裴迪没有说话。
他心中已经大致有了判断,幽州虽然占据了河北最富庶的区域之一,但常年用兵,赋税沉重,百姓不堪重负,纷纷逃亡。
官府虽然想招抚,但能做的也有限。
毕竟,军费是第一位的,百姓的死活,在那些节度使眼中,恐怕算不上什麽要紧事。
再往前走,地势渐渐升高,进入了燕山山脉的南麓。
一些台塬子上陆续出现了几座烽燧和堡寨,都是用夯土筑成,墙上插着旗帜。
烽燧里有燧兵驻守,看到使团经过,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并没有过来盘问。
「这是边防的烽燧。」
刘仁恭解释道:
「再往西北走百多里,就到了居庸关。那边才是真正的边防前线。这里的烽燧,主要是传讯用的。」裴迪点了点头,问道:
「契丹现在对幽州的威胁大不大?」
刘仁恭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还算安稳。契丹八部是不敢惹咱们的,但沿边的那些穷契丹,穷得死都不怕,哪里怕咱们?隔三差五就顺着过来抢!」
他说得很硬气,但裴迪还是从刘仁恭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忧虑。
这位刘都押对於契丹有着警惕。
队伍继续行进,沿途,裴迪看到了更多让他沉默的景象。
路边,偶尔能看到几具白骨,被野草掩埋了一半,不知是死於战乱,还是死於饥饿。
一些村庄的入口处,立着木制的栅栏,栅栏上挂着几个风乾的人头。
那是被地方镇军处决的盗匪,用来警告老百姓应该安安做饿浮,别闹事!
叶常一路所见後,是这样和裴迪说的:
「这幽州虽然安稳,但民生怕不比动乱的中原好多少。」
「可见幽州连年用兵,穷兵赎武!这治下的百姓,怕是苦不堪言。」
裴迪点了点头,却没有多说什麽。
他心中清楚,这样的局面,对保义军来说,未必是坏事。
一个强大而稳定的幽州,对谁都没有好处。
一个虽然强大,但内部矛盾重重、民生凋敝的幽州,才是可以利用的对象。
之後又走了整整一天,直到第二天天色将晚,队伍终於抵达了幽州节度使的治所,卢龙军的政治中心,蓟县。
远远望去,蓟县的城墙高大巍峨,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蛋黄色的光。
城墙上,旗帜林立,幽州军甲胄鲜明,透着一种森严的气象。
城门口,有成群的武士在盘查来往的行人,秩序井然。
「这就是幽州城了。」
刘仁恭策马走到裴迪身边,指着前方的城池:
「裴使君,请吧。节帅已经在城中等候多时了。」
裴迪望着那座城池,深吸了一口气,催马向前。
前头有一场硬仗在等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