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岳,从淮南到宣歙,一路风雨刀剑都走过来了。
现在在江西只是小有基业,就要因为这样的原因,杀自己!
杨师厚就这样被拽着,直到牙兵要将杨师厚拖出帐外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大帅,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站起一人,身着青色道袍,头戴木冠,面相寻常,但皮肤倒是少见的白皙,在昏暗的帐内,都泛着玉光。
此人正是饶州道士陈允升。
其人是出自饶州南边信州龙虎山的法脉,为火居道士一系,学得勘舆、风角杂学,能娶妻生子,所以也世代为龙虎山外道。
听这人插话,李罕之皱眉:
「陈道士有何高见?」
陈允升走到帐中,对李罕之稽首一礼,缓缓道:
「贫道方才听杨帅陈述,又观大帅之意,心有感触,故冒昧进言。」
「说。」
「昔春秋时,晋楚争霸,城濮一战,晋师大胜,获楚军粮秣,三日不尽。」
「然晋文公仍面有忧色,左右问:「有喜而忧,如有忧而喜乎?』。」
「晋文公曰:「得臣犹在,忧未歇也。困兽犹斗,况国相乎?』。」
「及楚王杀令尹成得臣,晋文公乃喜,曰:「莫余毒也已!』。」
「此晋再胜而楚再败,楚是以再世不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後落在李罕之脸上:
「大帅,昔日晋文公尚且晓得人才重於得失,打赢了不喜,在听到楚王杀了自己肱股,大喜。」「而大帅神武天资,怎会不明白这里面的道理?只是贫道担心,大帅忘了这点,是以出言提醒。」「如今,我军已在南昌失了先机,若再杀肱股杨师厚,敌定喜极而泣!」
「而杨帅之能,全军皆服,失了杨帅,我军能与保义军争强几时」
「至於杨帅是否忠於大帅,贫道不敢妄言,但贫道亲见杨帅行军时,尚手不释卷,凡大帅所思所虑,无不忧心其间,但有一二下令,也不敢不尽其心。」
「如此肱股,爱护且不够,奈何以一二诽谤流言,杀之?」
「至於此番梅岭之退,非战败也,主力犹存,元气未伤。」
「杀之,则自断臂膀;留之,犹可御敌。望大帅三思。」
一番话,引经据典,条理分明。
帐内安静下来。
李罕之眯着眼,许久,他看向郭璆:
「郭帅,你觉得呢?」
郭璆是杨师厚的好友,这一点全军都晓得,李罕之也晓得。
所以,当此刻李罕之专门问郭璆的意见,郭璆就晓得李罕之的态度了。
他连忙起身抱拳:
「大帅,陈道长所言甚是。」
「杨帅虽有失当之处,但罪不至死。如今保义军压境,正是用人之际,不如暂且羁押,以观後效。」有了郭璆带头,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
「是啊大帅,杨帅还是有功的……」
「先关起来,等打完仗再说。」
「杀了可惜,留着还能打仗。」
李罕之听着,脸上渐渐露出笑容,他摆摆手,示意牙兵放开杨师厚。
「既然大家都这麽说,那就先押入槛车,严加看管。」
「等破了保义军,再行发落。」
杨师厚被松开,瘫坐在地,混着尘土,狼狈不堪。
他擡头看向李罕之,又看向陈允升,最後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心中一片冰凉。
杨师厚的脑子混乱。
他现在都不敢确定,这是一场演好夺他兵权的戏,还是陈允升这个道士真说服了李罕之。
但他知道,自此以後,他不再是李罕之的兄弟了。
片刻後,牙兵上前,给杨师厚套上枷锁,拖出大帐。
帐帘落下前,杨师厚最後看了一眼李罕之。
那张胖脸上,小小的眼睛眯成缝。
夜幕降临,丰城内外灯火零星。
李罕之大营一角,一座简陋的帐篷里,陈允升正跪坐在蒲团上,对着一盏油灯发呆。
帐帘掀开,一个老者走了进来,同样身着道袍,但更显陈旧,下摆沾满泥污。
他就是陈允升的父亲陈观,他们一家都被李罕之从山里掳进军中了。
「回来了?」
陈观低声问。
陈允升点头,没说话。
陈观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将灯芯挑高了点,增加了亮光,顺嘴问道:
「今日杨师厚入营,大帅把他拿了?我之前怎麽说着,这一次李罕之多半要和保义军玩命,这个时候杨师厚这种不稳定的,肯定是要拿下的。」
陈观见儿子不说话,问道:
「杨师厚呢?最後如何处置的?」
犹豫了下,陈允升将帐内情形说了一遍,包括自己如何为杨师厚求情,郭璆如何附和,最後求得杨师厚不死。
而那边,陈观在听完後,脸色骤变。
他猛地站起身,抄起压着蓆子角的桃木剑,就狠狠抽在陈允升肩上!
「糊涂!」
陈观低吼,气到脸都在变形:
「你糊涂啊!」
陈允升被打得一个趣趄,愕然擡头:
「父亲,我……」
「你什麽你!」
陈观又是一剑抽过去:
「军中那些贼将,哪一个不比你会察言观色?哪一个不比你和李罕之亲近?他们为什麽不说话?为什麽装聋作哑??「
「偏就你能耐,一被裹挟进军的,胆敢言这等事!」
「你是想咱们一家都陪你死吗!」
陈允升脸色煞白:
「可当日,我们一家能活命,也是靠杨师厚的一句话,不然我们早死了。」
这话把老道士陈观说得一噎,他总不能说儿子知恩图报是不对的吧!
哪会有做父亲的如此教儿子坏。
可他越是噎着说不出话,就更要打,陈允升连忙躲闪。
桃木剑扫过,直接打落了陈允升头上的木冠,连带簪子也折断。
陈允升披头散发,跪在地上,颤声道:
「父亲,别打了,我错了,那现在该怎办?」
陈观喘着粗气,扔掉木剑,颓然坐下。
「怎麽办?」
「李罕之主意太正,大敌当前,都敢猜忌大将,自毁长城。」
「现在杨师厚一倒,军中还有第二个人能代替他吗?」
「李罕之死期将近!」
说着,他又看向儿子,怒道:
「允升,我们一家被掳入军中,本是无奈,原想着苟全性命,待机脱身。可你今天是出威风了,现在谁不晓得你陈允升啊!」
「父亲不要再嘲笑儿子了,现在该如何?」
陈观叹了口气:
「李罕之内部离心,外部强敌,败亡只是时间问题。我们得早做打算。」
「如何打算?」
陈观沉默片刻,忽然又捡起桃木剑,把儿子抽了一顿:
「我哪里晓得?你不是能耐吗?给我好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