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氏静静看着他,忽然问:
「那现在,夫君手里的刀,连李罕之都奈何不得。」
「而李罕之,见了保义军却不战而遁。」
「夫君连李罕之都不能驱,却觉得靠着欺骗吴王,而能在人心皆散的情况下,据吴王大军?」「我不知道昔日英睿的夫君,今日是怎麽了?连我一妇人都晓得该如何,为何夫君却迟迟不明白呢!」「本就已不是自己的东西,真就那麽难舍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锺传头上。
李罕之悍勇,锺传亲身体会。
但就是这样的悍将,面对保义军时,竟选择放弃信州,迁民制造无人区,避而不战。
为什麽?因为乱世不讲天命,不讲人心,就算是讲刀,他们也讲不过吴藩!
这个事实,比任何劝说都更有力。
锺传沉默了。
他望着枝头的鸟雀,那些鸟儿欢快地啄食柑橘,无忧无虑。
而他,三十八岁的江西之王,却连自己的领地、自己的权位、自己的未来,都护不住。
卢氏轻声道:
「夫君,你记得父亲常说的那句话吗?」
「顺民心则兴,逆民心则亡!」
「如今江西民心,不在李罕之,也不在你,而在能带来太平的人身上。」
「而吴王,就是那个人。」
锺传依旧沉默,但紧握的拳头,渐渐松开了。
卢氏知道,夫君的心防在松动。
她继续加了一把火:
「夫君,归附不是耻辱。」
「若吴王真能一统江南,开太平之世,夫君作为首批归附的节度使,必名留青史。这比困守孤城、最终身死族灭,哪个更值得?」
锺传长长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似将雄心,将不甘,将无奈,全部叹出。
茫然了一会,锺传转头看向卢氏,疲惫道:
「夫人,你说得对。我手里的刀连李罕之都打不过,还有什麽资格谈天命、谈雄心?」
他伸手,轻轻抚摸幼子的头:
「这孩子才一岁多。我不能让他像我一样,生在乱世,长在战火,最後不知死在何处。」
卢氏泪如雨下:
「夫君……」
锺传站起身,望着满树金黄的柑橘,忽然笑了,笑容苦涩:
「这柑橘,年年结果,年年香甜。」
「可种树的人,百年前那位刺史,谁还记得他的名字?」
「他当年或许也像我一样,有雄心,有壮志,但百年之後,只剩这树还在。」
锺传转身,对卢氏郑重道:
「夫人,我认命了。归附吴王,送女完婚,献江西舆图、户籍、兵册。」
「从此,江西姓赵,不姓锺。」
卢氏扑进他怀里,泣不成声:
「夫君……」
「你这是为了江西百姓,为了锺氏子孙,功德无量。」
锺传搂着妻子,望向远方。
天空湛蓝,阳光和煦,柑橘的香气弥漫庭院。
片刻後,锺传呢喃:
「只是……」
「只是真不甘啊。」
卢氏擡头,泪眼朦胧:
「夫君,放下不甘,才能得大自在。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舍了权位,得了平安;舍了虚名,得了实利。」
「舍了一时之快,得了青史之名。」
锺传点头,不再言语。
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禀报:
「节帅,夫人,陈象先生求见。」
锺传整了整衣袍,对卢氏道:
「让他们进来吧。该谈正事了。」
卢氏拭泪,退到一旁。
陈象快步走入,见锺传神色平静,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他行礼後,颇为急切道:
「节帅考虑如何了?婚期将至,咱们要先准备,不能让女郎委屈了。」
锺传看着陈象,忽然笑了:
「陈书记,你这麽着急吗?吴王就这麽好?见一面就不认我这个节帅了?」
陈象大骇,正要解释,锺传摆手:
「告诉吴王,我锺传愿归附。」
「正月之内,我便送长女赴金陵,与赵怀宝完婚。」
「同时,献江西洪、江、饶、吉、袁五州舆图、户籍、兵册,正式归附吴藩。」
陈象大喜,大拜:
「节帅圣明!江西百万生灵,皆感主公之德!」
锺传嗤笑:
「圣明什麽?不过是识时务罢了。」
「嫁妆这些我会准备,而舆图、户籍、兵册这些,你们准备吧!」
「遵命!」
片刻後,陈象离去,庭院又恢复寂静。
锺传走到柑橘树下,摘下一颗金黄的果实,剥开,分一半给卢氏:
「尝尝,甜不甜?」
卢氏接过,放入口中,点头:
「甜。」
锺传也吃了一口,确实甜,甜中带着微酸,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高安贩猎为生,那时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吃饱穿暖,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後来机缘巧合,被推为镇抚使,逐观察使,据洪州,娶卢氏,坐江西。
十年风云,恍如一梦。
如今梦醒了,他又是那个钟传,只是前路越发迷茫!
「夫人!」
他轻声道:
「待江西平定,我想回高安老家看看。看看我当年贩猎的山,看看我当年住过的草屋。」
卢氏握紧他的手:
「妾身陪夫君去。」
锺传笑了,这次的笑容,少了苦涩,多了释然。
枝头鸟雀依旧啁啾,柑橘依旧飘香。
这年的正月十八,镇南军节度使锺传,决定归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