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真正的言官!」
赵怀安身体前倾:
「何谓真正的言官?」
王溥擡起头,目光灼灼:
「真正的言官,不是那些只会空谈道德、攻击政敌的清流。而是大王的眼睛,大王的耳朵,大王的手!」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缓缓道出心中构想:
「臣以为,言官之设,当有三用,此三用,非其他监察所能替代,甚至锦衣社可比。」
「大王已设各部司掌行政,设学士院掌决策谘询,设督察院掌司法刑狱,设锦衣社掌情报监察。」「这些机构,各有职司,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官僚的一部分。」
「官吏考核,由吏部负责;钱粮审计,由度支司负责;工程监察,由工司自查;军纪整肃,由都督府内部处理……」
「试问,自查真能查吗?」
「督察又能应查尽查吗?」
王溥声音渐稳,逻辑还是那麽清晰:
「大王,督察何来?不也是当年从各院各司提拔而来吗?「
」这些人与其他司,是称同僚的!是有利益勾连,是有前途考量的!」
「所以,真正的言官,必须独立於外。」
「他们不参与具体政务,不与其他官僚有晋升竞争关系。」
「他们的唯一职责,就是监察、弹劾、建言。」
「他们只对大王一人负责,只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度为准绳。」
「这就好比………」
王溥想了想,找到一个比喻:
「好比大王在战场上,除了有冲锋陷阵的将士,有运筹帷幄的谋士,有督战执法的虞候,但还需要有独立的斥候。」
「他们不参与战斗,不制定战略,不执行军法,只负责侦察敌情、探查地形、发现隐患,然後将最真实的情报,直接报於大王。」
「在军,没有斥候,大军就是瞎子。在政,没有言官,大王就是瞎子。」
赵怀安听到这里,眉头紧皱:
「你方才说,言官只需风闻就可奏事,这岂非纵容诬告?」
王溥叩首:
「大王,请容臣解释风闻言事的真正用意。」
「所谓风闻言事,并非允许言官凭空捏造、诬陷忠良。」
「而是降低检举之门槛,保护言官之安全。」
他看向赵怀安,目光恳切:
「大王想言官所奏,必是实在证据,可这现实吗?」
「言官也无非一人而已,如何有查证之能力。再如,贪官污吏行事隐秘,不法赃事密不示人,如何得实在证据?」
「另外,如事事需实在证据,那言官会如何?」
「大王以为谏言的言官是会变多了,还是少了?」
「大王,臣下还是那句话,这天下人永远是庸人为多,君子为少,如事事以君子为绳,则天下事难为矣「孔子为先圣至圣,但也有子贡赎人、子路受牛之论!」
「昔鲁国之法,赎人臣妾於诸侯者,皆取金於府。」
「子贡赎之,辞而不取金。」
「孔子闻之曰:赐失之矣。夫圣人之举事也,可以移风易俗,而教导可以施之於百姓,非独适身之行也。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赎人受金则为不廉,则何以相赎乎?自今以後,鲁人不复赎人於诸侯。」「而大王是欲求君子於言官,还是用言官而整吏治?」
「大王让言官要实在奏事,那最後言官就会不敢摘发奸弊。」
「因为人皆畏权,避祸!言官岂不畏?」
「可如只是风闻言事,就不同了!」
「它就给了言官们一道护身符。他们可以说,这也只是臣听闻的,具体是否属实,请大王派人核查。」「这样他们不必承担全部报复,而大王则获得了一条线索,一个调查的由头。」
」就如前日工司司郎员外郎幼复,如有言官,他大可抛书於言官家院,自有言官奏闻大王,如何会有那一般事。」
赵怀安沉默了。
实话说,他真没想过这个,甚至,他是第一次听说,风闻奏事竞然还有道理!
但王溥说的这些,到底有没有道理呢?
以赵怀安之真诚,不得不说,是有道理的。
於是,他沉默了。
那边,王溥顿了顿,加重语气:
「更重要的是,大王也需要更多的途径了解下面。」
「大王,你日理万机,可所接触的信息,大多来自各部司的奏报、各级官吏的呈文。」
「这些信息,都是经过筛选、润色,修辞。」
「报喜不报忧,夸大政绩,隐瞒问题,这是上下的本能!」
「今日某一人举荐某人有才,他是不会说这人是自己的女婿的,也不会说他们曾一起读书。」「而这些,自有其政敌晓得,他们不奏,而以风闻於言官,言官再举於大王!」
「大王刚反覆说,言官多有私心。」
「这是没错的,但大王,即便如此,这些弹劾本身,也可能暴露出真实的问题。」
「比如有人为私怨弹劾某官贪腐,也许弹劾目的不纯,但若查实该官确实贪腐,那不就是除了一害吗?」
「言官於大王来说,就是一个个小孔,通过这些孔,大王能听到更多的声音。」
「而且言官的职责就决定了,他们所报必是某某不法,某某作奸。」
「其中必然多是捕风捉影,但如有一二条,那对大王来说,是坏事吗?」
「甚至,他们常说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对大王来说,又真是坏事吗?」
「昔太宗问魏徵,「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
「魏徵曰: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赵怀安从头到尾听着,沉默着,看到王溥还跪在地上,走了下来,将王溥扶起,送到马紮上,温声道:「坐着说,地上凉!」
说完,赵怀安走到炉子边,取水壶给王溥续了茶水,认真道:
「王公,你继续讲,我听着。」
然後赵怀安也不坐回去,而是让女官搬来一马紮,自己搬着坐在了王溥边上。
王溥眼里的泪水一下就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
「大王,你待臣下,待诸公,如心腹手足,臣等又岂是狼心狗肺之人?」
「大王欲澄清天下,廓清乱世,臣等不才,也愿随大王翼後,死不旋踵!」
「臣说个实在话。」
「臣谏言大王设言官,对臣有何好处?不还是多个娘在管着?」
「请大王不要疑臣,臣不敢说一辈子事大王以赤子,但至少这一刻,请大王信臣下!」
说着,王溥擡着头,看向赵怀安:
「大王,我王溥也想陪着大王一起结束这乱世,我王溥心中也有信念的。」
赵怀安看着,静静地,最後点了点头,他接过案上的茶水,双手递给王溥,认真道:
「王公,我赵大听到了,听到了你的心,是我赵大错了,不该疑你,请喝这杯茶,请!」
如果说刚刚王溥心中还有一丝委屈,此刻听赵怀安竞然当着他和郑虔的面,说自己错了。
王者如何会错呢?但能承认自己错的王者,那是什麽?
王溥颤抖着接过热茶,眼眶的泪水没有再淌,他深深喝了一口温茶。
暖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