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主义内核,他却并没有滑向虚无,反而由此更坚定地追寻意义。
正因为目睹了无差别的死亡,他才更迫切地想要回答「为何而活」、「为何而死」。
赵怀安坚持为普通武士举行隆重葬礼,仪式庄重,甚至厚葬有节气的敌将。
他用具体的仪式对抗死亡的虚无,赋予死亡以尊严和意义,并以此凝聚人心。
也越是在天下皆在滑落深渊时,赵怀安越坚定自己的义理!
当那麽多人死了,很多人会觉得活着没意义,而在赵怀安这边,正是因为死了那麽多人,他要更努力地活。
他活着不是只为自己的,而是为那些同样活着的人!
他要建立和维护一个让仁义得以存续的秩序,要为生民取一线生机,为天地取万古公义!
这就是赵怀安!
这些感受并不只是赵怀安自己反思而来的,因为有时候他也因为习惯,所以难免开始了麻木。好像今日这城被人屠了,那个地方死了上万人,好像这就是乱世应该的样子。
但赵怀安在读书的时候,忽然读到建安时期王粲的《七哀诗》,忽然就被诗文里的内容打了一下。然後他受到王粲诗词的启发,又结合自己的一些经历,写下了这一段《蒿里哀》。
此刻,赵怀安就在家庙中,念着:
「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蒿里谁家地,聚敛无贤愚。」
「五陵何垒垒,荒冢遍平芜。高坟连陌起,王侯尽丘墟。」
「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松柏夹长衢,萧萧下泉路。」
「铠甲生虮虱,苍生委草莽。人生如薤露,曦去不复往。」
「老少同一死,贤愚俱尘埃。千秋万岁後,荣辱安在哉?」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念彼泉下人,使我肝肠寸!」
赵怀安念完,浓烈的哀伤弥漫在家庙中。
这些人中,包括赵六在内,很多都追随赵怀安南征北战,他们的性格和思维同样被这乱世中改造着,扭曲着。
很多人看似还正常,但实际上距离疯狂只有一步,只是因为赵怀安永远坚定地站在那里。
他们才觉得现在和以前是一样的。
可看似就是不是,这些人没有心理疏导,最後一定走向变态和崩溃。
可在这一刻,在家庙中,在袅袅的香火中,听到大王念着这首哀痛的诗歌时,所有人忽然有了一个情绪的出口。
先是赵六在哭,然後是赵怀安的几个弟弟们,他们都想到了自己的战友。
於是,这一刻,赵怀安擡着头,看着香火。
这是他现在对祭祀的看法,那就是祭祀从来不是为了什麽,而是就是为了祭祀本身。
以前他不信人有灵魂,但现在,他信!
他祭祀不是为了聚人心,不是为了立正统,不是为了建立秩序,就是想和那些在黄泉的兄弟们说说话。他相信,这一刻,那些为他而死的兄弟们,都在自己的眼前。
笑着看着自己。
赵怀安笑了,再次率众三跪九叩,行礼如仪。
父亲、叔伯、兄弟们,吃香火了。
外面,礼官见家庙里的大王和宗亲们三跪九叩,连忙举起祭文,朗声诵读:
「维光启四年,岁次乙巳,十一月冬至,吴王赵怀安谨以牲醴庶品,昭告於赵氏列祖列宗之神前。」「伏惟先祖,积德累仁,荫庇子孙。怀安不肖,蒙天地眷顾,将士用命,百姓归心,得保吴藩尺寸之地「今治政粗安,农桑渐复,特以时鲜,敬荐馨香。愿祖宗神灵,永佑吴藩,护我军民,福泽绵长。谨诵读毕,礼官将祭文於炉中焚化,纸灰飞舞,如黑蝶盘旋。
随後外面的其他礼官就开始进献三牲、五谷、时果。
而庙里,赵怀安亲执酒爵,酹酒於地,完成最後礼仪。
等这些都结束後,已近巳时,赵怀安带着队伍转向社稷坛。
那里还有一场。
社稷坛位於王宫西南,依礼「左宗庙,右社稷」而建。
坛广五丈,高五尺,以五色土筑成。
坛前立石主,周围垣墙环护,虽不及帝都长安规制宏伟,却也庄严肃穆。
祭祀社稷,是诸侯保土安民的象徵。
仪式如前,也是奏乐、跪拜、诵读祭文、进献祭品。
礼官还是唱着祭文,只是更强调社稷之重,在於民安:
……江淮之地,吴藩所基。社主土,稷主谷,土谷养民,民安则国固。今虔修祀典,祈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边陲宁靖,黎庶安康。」
「凡我臣工,当体此心,勤政爱民,共保社稷。谨告。」
祭祀过程中,赵怀安神情专注,礼仪一丝不苟。
他注意到,坛下文武中,有几人眼神闪烁,似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