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挺直腰板,维持着徐州的尊严。
赵怀安看着时汶,心中微微一叹。
他走上前,扶起时汶:
「起来吧。你父亲的事……节哀。」
时汶擡起头,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流下来:
「义父,儿有一事相求。」
「说。」
「儿想……为父王设灵堂。」
时汶的声音颤抖着:
「父王战死沙场,屍骨未寒,儿想在此地为他设灵,祭奠英魂。待战事稍定,再扶灵回徐州安葬。」赵怀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是应该的,我帮你操持。」
其实赵怀安明白时汶的意思,这是让自己在军中直接迎立他。
对於这点心思,赵怀安并无所谓,这本也是他答应时溥的。
更不用说,昨日傍晚,时溥那一冲,委实让自己对他佩服几分。
果然没有叫错的绰号,真是一撞命郎啊!
但也是真浪漫!
那边,时汶激动,再次跪下,重重磕头:
「谢义父!」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捧过头顶:
「义父,这是父王……前日写的信,让我交给义父。」
赵怀安接过信,直接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让他很意外,上面的字迹意外的好看,非常有美感,丝毫不像是武夫写的。
他暗骂这时溥倒是内秀,一边开始看信。
「赵怀安,你真了不起。」
开篇第一句,就让赵怀安眉头一挑。
「人人都喜欢你。你大豪杰,大孝子,对谁都讲义气。光州百姓把你当青天,保义军把你当亲爹,连朝廷那些天子、公卿、甚至他妈的公主,都爱你!」
「我嫉妒你。」
「真的,我嫉妒你。凭什麽你就能活得这麽光鲜亮丽?凭什麽你就能让所有人都念你的好?凭什麽你就能一边杀人放火,一边还被人夸仁义?」
「但你非要说,我是你第一个嫉妒的人。哈,赵怀安,你他娘的什麽意思?你瞧不起我?」「你说我虎头蛇尾。说我初时勇猛无畏,结局就是草草收场。」
「行,你瞧不起我,行!」
「那我时溥就给你来个大的。我让你明白,我时溥不是什麽烂泥,我也是大丈夫!宁愿死於阵上,不死於榻上!」
「明日,我让你看看,我为何会叫撞命郎。也让你闭上嘴,看我时溥是如……」
「一刻不停地向前冲!向前!向前!向前!向前!!一直冲!」
「我要你真正的嫉妒我!我时溥才是那个大豪杰!」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最後那五个「向前」,写得力透纸背,几乎要把纸戳破。
赵怀安握着信纸,久久不语。
帐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赵怀安。
时汶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他不知道父亲在信里写了什麽。
终於,赵怀安缓缓擡起头,看向时汶,又看向帐外那片渐渐亮起的天空。
他的眼神复杂,有感慨,有惋惜,有敬意,但最终,都化为一声轻叹。
「我承认你的勇气。」
赵怀安低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着空气中的某个人说:
「但对不起,大豪杰……并不是你。」
这句话很轻,可在场人都听到了。
时汶浑身一颤,眼泪终於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哭出声。
但这句话,他记在了心里,且紮了下去。
张谏等徐州将则面面相觑,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心中涌起一阵不甘!
凭什麽?凭什麽大王不是大豪杰?他战死沙场,马革裹屍,临死都死在冲锋的路上,这难道不是豪杰的归宿吗?
但没有人敢问出口。
赵怀安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然後递给时汶:
「收好,这是你父亲的遗书,留个念想吧。」
时汶接过信,紧紧攥在手里,低着头。
然後赵怀安看向张谏,说道:
「你後面要多帮衬你外甥,好好干!」
「不要糟蹋了你家大王用命换来的恩德。」
「徐州事,此後尽委你手,要思基业来之不易!」
张谏抿着嘴,抱拳点头。
他当然明白吴王的意思,是的,大王用自己的死,换来了三军的活命之恩。
如果说之前他还担心大王贸然杀陈播,会给外甥留下无穷後患,但现在他就不担心了,因为这一次,几乎活下来的徐州军全都感念时溥的恩德。
而这份恩德会自然遗泽时效,只要他不犯傻事,这份恩情足够维持到他长大了。
有时候,张谏甚至都会想,这是不是大王在以身入局,但最後又笑了,这是不是大王提前设计的,还重要吗?
当日,保义军轻取临沂,徐州诸将请屠城,不许。
次日,赵怀安设灵堂於金帐,全军缟素,祭奠时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