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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七章 :落日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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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在撞击中脱手飞出,旋转着落入後方混乱的战团,不知所踪。

    他伏在马背上,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内脏的碎片。

    鲜血从甲胄各处缝隙汩汩涌出,顺着腿甲滴落,落在尘土上,是一滩滩的血红。

    他感到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轻,仿佛生命正随着这些温热的液体,飞速流逝。

    朱瑾勒马转身,看着伏在马背上、金甲破碎、浑身染血的时溥,举着断槊欲刺。

    可槊尖停在半空。

    他看着时溥那低垂的头、微微起伏的肩背,看着战马驮着时溥就这样在烟尘中缓缓前行。

    朱瑾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叹了口气,随後回头,再次看向那些徐州牙骑。

    此刻这些徐州牙骑遭遇了灭顶之灾!

    泰宁甲骑凭藉厚重的铠甲、充沛的体力、严整的阵型,如同碾压般冲入徐州骑阵中。

    马槊轻易刺穿残破的衣甲,大斧劈开带血的兜鳌,骨朵砸碎迟缓的头颅。

    徐州牙骑们奋力抵抗,刀砍槊刺,却难以撼动那些铁罐头般的敌人。

    不断有人落马,被铁蹄践踏,战马哀鸣倒地,将主人甩入敌群。

    阵型被迅速冲散、分割、包围。

    兵败如山倒。

    仅仅几个呼吸,刚刚还以无可匹敌气势冲破两大阵的徐州牙骑,就在一瞬间被打崩了!

    朱瑾从马鞍边,举起马槊,吹响了聚兵号!

    时溥已死,下一个就是赵怀安!

    夕阳,正沉入远山。

    时溥没有看到,因为夕阳落在了他的身後!!

    他很想再去看一眼,可他已经没有了气力,连回一次头都做不到了!

    他只能感受到,那身後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与地面上屍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景象相映,壮丽得令人窒息,也悲凉得令人心碎。

    由着爱马载着,时溥笑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

    那时他还年轻,只是徐州军中的一个末流小校,受排挤,不得志。

    但他有一班兄弟,一起喝酒,一起骂娘,一起做梦,其中最投契的,便是陈播。

    在那年西川,他们抵达白术水大营,并辔纵马,一路跑到白术水边。

    河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对岸,南诏军的营地连绵如云,旌旗招展。

    两人指着对岸,指点江山,豪情万丈。

    当时,自己拍着陈播的肩膀,意气风发地说:

    「老陈,他日若得志,必与你共富贵!」

    陈播闻言,却只是咧嘴一笑,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何必富贵?但求并肩作战,死不旋踵!」

    声音铿锵,眼神灼灼,那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热血。

    後来……

    後来自己杀了陈播。

    为了巩固权力,为了扫清障碍,为了给儿子铺路,也为了……很多当时觉得理所当然、如今却有些模糊的理由。

    他不後悔。

    乱世之中,心不狠,站不稳。

    枭雄之路,本就由鲜血和白骨铺就。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认。

    但此刻,在这生命最後的时刻,当鲜血流尽、力量散尽、雄心壮志都化为泡影时,时溥却忽然,好怀念好怀念过去。

    怀念那些单纯到愚蠢的热血,那些毫无保留到可以托付生死的信任,那些并肩冲锋、将後背交给彼此的豪迈。

    那些,他曾经拥有,又亲手毁掉的东西。

    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状态,放缓了脚步,却依旧驮着他,向着远离夕阳的方向,缓缓前行。风在耳边掠过,带着血腥味和尘土气,也带着远方依稀的喊杀声。

    但那些,都离他很远了。

    「……兄弟们……」

    他低声喃喃,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他自己能懂:

    「我来了……等我……等我下去,再与你们……解释……」

    解释什麽?

    解释为何背弃誓言?

    解释为何痛下杀手?

    解释这一生的不得已与步步算计?

    或许,他自己也说不清。

    声音渐低,终不可闻。

    时溥缓缓地,垂下了头,靠在温热的马颈上。

    散乱的头发与马鬃交织,被鲜血黏在一起。

    时溥的眼睛,缓缓闭上。

    但身体,却依旧稳稳地坐在马鞍上,没有歪倒,没有坠落。

    原来上阵之前,他已用坚韧的牛皮索,将自己双腿与马鞍牢牢绑在了一起。

    纵死,亦不坠马!

    一代豪杰,大唐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徐州节度使、巨鹿郡王时溥,就这样在落日余晖中,悄然逝去。临死前的这一刻,他意外的,没有想到那个让他费尽心机铺路的儿子,没有想到经营半生的徐州基业,甚至没有想到那个让他又钦佩又忌惮的赵怀安。

    他的思绪,穿越了时光,最终定格在了一个遥远的、泛着金色光晕的黄昏,定格在了白术水边那两个并辔而立的年轻身影上。

    他想起了那天夕阳下的奔跑,原来他亲自毁了这一切!

    最後,时溥只带着对往昔的无限怀念,与一丝释然的遗憾,离开了这个他奋战一生的时代。时溥死了!这个时代又少了一个赵怀安熟悉的人!

    但他的爱马却依旧驮着它的主人,缓缓奔跑着,在夕阳下,离开了战场!

    战场的正面和东面,保义军的战鼓,一刻不停地擂响着。

    最先出击的飞龙都八百骑,在刘知俊率领下,已与泰宁军的左翼厮杀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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