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话不便深谈。今留林君,是想细问你们福建海商是如何运作海贸的。」
林潮拱手:
「殿下垂询,小人必知无不言。」
待林潮,自有侍从奉茶。
赵怀安开门见山:
「我闻福建海商,尤以漳、泉为盛。你们是如何组织船队?如何分配利润?如何应对风险?还请林君详述。」
林潮心中感叹,吴王果然是真心要搞,而且是直接扒了他们海商的底了。
但他最支持吴王,所以心中感叹,但还是认真回道:
「大王,福建海贸,实以宗族为根基。以我林家为例,泉州林氏自贞元年间起家,至今已传四代。族中设堂,专管航海事务。」
「如何运作?」
「堂口直接由族长主事,下设三房:船房、货房、帐房。」
「船房管造船、修船、雇水手;货房管采购丝绸、瓷器、茶叶等出口货,及销售进口香药、珠宝;帐房管钱粮出入、利润分配。」
赵怀安点头:
「也就是说,一族即一商行。」
「正是。」
林潮道:
「但一族之力有限,故常联姻结盟。如我林家与泉州陈氏、黄氏世代联姻,三家共组船队。船队内各家出船、出货、出钱,利钱按此分配。」
赵怀安若有所思,这倒有些像後世股份制。
他又问道:
「那你们如何分钱的?」
林潮继续道:
「福建海船,船上人员分三层。最上层是商主与船主。商主即出资方,如我林家;船主即管船方,多由族中经验丰富者担任,或外聘能人。」
「中层是舶主,即具体负责本次航行的商人。一艘大船,常有数十名舶主,各带自己的货物上船。舶主听命於商主与船主,但可自主决定买卖。」
「底层是船工。财副掌记帐,总管统理船务,直库管战具,阿班上桅杆,头碇、二碇司锚,大缭、二缭司帆索,舵工掌舵,火长司罗针。这些人多由沿海渔民充任,按航次付酬。」
「商主、船主、舶主之间谁说了算?」
林潮苦笑:
「那肯定是商主为大。因造船、备货需巨资,普通舶主无力承担,故依附商主。」
「商主常以使费打点为名,层层盘剥舶主。舶主虽有怨,但离了商主,寸步难行。」
赵怀安追问:
「舶主被盘剥,为何不从?」
「因风险太高。」
「远洋航行,十船七八能回已是幸事。」
「若遇风暴、海盗,船货尽失。舶主独自承担不起,只能依附商主,借其资财、船只、人脉。虽被抽利,但总比血本无归强。」
赵怀安听完後,开始思考,半天後,问了一句:
「林君,若我仿你福建海商船队,但去其宗族外壳,纯以股份来结社运作,可行否?」
林潮一怔:
「大王之意是……」
「我想设大型海贸商社。」
「商社不以宗族为基,而以个人入股。无论林氏、陈氏、黄氏,族人皆可以个人身份入股,甚至其他人,只要愿意出钱,也可买它的股份。」
「然後商社设股东会,由大股东推选把头,聘能人担任经办,设船队、货栈、帐房,皆有专人运作。」「这社利润按股分红,风险按股承担。」
「一次航行募一次股,船毁货失,股东共担;航顺利厚,股东共享。」
林潮眼睛渐亮:
「此策甚妙!但不晓得推行起来如何?」
确实,凡事能做成,从来不是因为事情本身是对的,而是因为做事的人。
赵怀安听了这话,哈哈一笑,随後竟对林潮作礼,直把後者吓得不轻。
但赵怀安却拉着林潮,认真道:
「我赵怀安做事,首在点将!」
「将对了,再难的事都能办!」
说完,赵怀安问向林潮:
「林君,我意嘱你为这海社的第一任大把头,全权操办此事,你可有信心五年内,办成这事?」这一刻,林潮激动坏了。
试问商人如何能和当官相比?更不用说,按照吴王谋划的,这个大型海社只要办成,那就是开天辟地的大事!
他林潮不过一介海商,能参与这事,还有什麽犹豫的?
於是,林潮郑重拱手:
「大王雄才大略,小人愿效犬马之劳。归家後,小人立即联络各家,筹备商社。」
赵怀安扶起林潮:
「有林君相助,大事可成。但切记,此事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当以利诱,以势导,以法固。」
「我做事这麽久,想来想去就是这九个字,而今我赠林君!」
林潮已经激动地说不出话来,最後赵怀安又问了一些话,这才将林潮送出。
临别时,赵怀安还赠林潮一锦盒:
「内有一物,或助林君。」
等林潮拜别吴王後,启盒,见是一枚铜印,上刻「吴藩海商联合会会长之印」。
林潮热泪盈眶,跪地叩首:
「殿下知遇之恩,下官没齿难忘!」
下山路上,林潮紧握印匣,心潮澎湃。
万里海疆,星火已燃。
而一个新的时代,也从这一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