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历代节度使,无论多跋扈,都要向朝廷求旌节、求官爵。
田承嗣临终前上表请朝廷任命其侄田悦为留後;何进滔兵变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求节度使旌节;韩简击败何全嗥,也立刻派人去长安。
一边割据,一边讨好朝廷;一边抗命,一边求官。
看似矛盾,实则是河朔藩镇百年生存之道。
而百年来的血雨腥风,也让这些藩帅们总结出了六字箴言,就是:
「礼藩邻,奉朝廷,则家业不坠。」
「礼藩邻」,是与成德、卢龙等镇保持联盟,互相制衡。
魏博不能太强,也不能太弱。太强,邻镇忌惮;太弱,被邻镇吞并。
「奉朝廷」,是获取合法名分,压制牙兵。
没有朝廷背书,节度使就是无根之木。
这六字祖训,是魏博百年不坠的秘诀。
所以,朝廷那边对乐彦祯轻轻放过後,他这才舒缓了一口气。
他以为王铎这事就算是过去了。
但乐彦祯不知道,他这儿子做事太糙,行事又不密,很快就弄得满城风雨。
此事已在魏博埋下祸根。
王铎遇害的消息传开,魏博百姓议论纷纷。
王铎虽非魏博人,但他是朝廷元老,名望甚高,也是为天下尽过力的。
如今,这位老臣竞在魏博境内被杀,而且是全家灭门。
百姓心中,自有杆秤。
「什麽盗匪?高鸡泊的盗匪,哪有能力杀三百多人?分明是……」
「嘘!小声点!听说乐少使君那日带兵出城,回来时多了许多财物和女人。」
「作孽啊!王相一家三百余口,就这麽没了。朝廷也不管?」
「朝廷?现在的朝廷,还能管得了藩镇?」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虽不敢明说,但百姓心中,已将乐从训视为凶手。
更让百姓愤怒的是,乐从训将王铎的美妾霸占,公然带入府中,不少都被乐从训给玩死了。这种极度的浪费,让魏州城内的物议更凶了。
魏博军中,也有不满。
都兵马使赵文瑜私下对都押衙罗弘信道:
「乐从训如此行事,恐非我藩之福啊。」
「杀朝廷大臣,霸占其家眷,此乃禽兽之行。」
「我魏博牙兵,心中也是有天子的,待使相走後,我等能效忠此辈?」
罗弘信叹息:
「使相溺爱其子,纵容至此。长此以往,魏博必乱。」
两人对视,眼中皆有忧色。
而那边,藩内的议论也传到了乐彦祯那边,在得知儿子所为後,他又惊又怒。
他将乐从训叫来,劈头盖脸一顿骂:
「逆子!我带着几分侥幸向朝廷上表,你却行事不密,弄得满城风雨!杀人劫货也就算了,还霸姬妾带回家中!」
「你是真不怕给家里取祸啊!」
乐从训满不在乎:
「父亲何必动怒?王重荣不也没追究吗?现在这世道,谁拳头硬谁说了算。咱们魏博七万大军,怕什麽?」
「你懂什麽!」
乐彦祯气得发抖:
「我在乎个屁的王铎,我是怕藩内的那些牙兵军头!」
「你晓得这一年来,我有多如履薄冰?要不是韩简非要弄死我,老子会呆这位置?」
「你老子我现在就是坐在铁烙上,真等那些牙将们有了理由,你我父子死无遗类!」
却不想乐从训淡然道:
「父亲,我也是魏博人,我如何不晓得?」
「你礼待那王铎,不就是想交好友邻,不留下个不奉朝廷的话头。」
「就那「礼藩邻,奉朝廷』六个字,我八岁就晓得。」
「但我问父亲,这百年来,田氏、何氏、韩氏,哪个不是一时豪杰?哪个又没奉朝廷?」
「但最後呢?不都是全家死光!」
「因为这一套压根就没用!什麽大义名分?那都是骗鬼的!就这帮丘八,他们认得长安天子是谁?要杀你全家的时候,人家就杀了!」
「真正要想解决的,在儿子看来,只有一条路!」
乐彦祯抬头,眯着眼睛,问道:
「什麽路?」
「杀光魏博牙兵!」
乐彦祯闻言张大了嘴,震惊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而他儿子乐从训认真道:
「杀光了,自然就没问题了!」
「所以儿子才想着养私军,就是为了好彻底消灭这些跋扈牙兵!」
最後,乐从训幽幽对他父亲讲道:
「阿耶去年做节度使,也没想过咱们这些儿子的愿不愿意,毕竞竟按照前面几家的经验,阿耶你是能上岸的,可最後伸头受一刀的,可是咱们这些做儿孙的。」
「现在事已至此,总不能儿子我想求个活路,父亲倒不支持了。」
听到这话,乐彦祯缓缓坐在了胡床上,闭上了眼睛。
良久,乐彦祯叹气:
「我管不了你,你主意太大!」
「但我要提醒你的是,这一次你杀了王铎,算是露了底了。」
「军中晓得你杀王铎,却没调动牙兵,那你的人手哪来的?」
「这种私养军兵的行为,在那些牙将们眼里,就是要对付他们!」
「所以,你别待在魏州了,你去相州做刺史。」
乐从训之前还信心满满,听到父亲这话,整个人魂都吓没了。
他连连点头:
「好好,儿子这就去相州。」
那边乐彦祯甩了甩手,让儿子滚蛋。
最後看着屁股下的胡床,乐彦祯重重地捶了一把案几,大骂:
「狗日的世道,老子哪里想做这节度使?」
「都是你们逼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