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声道:
「节帅可上表朝廷,称王相遭盗匪劫杀,我魏博已派兵剿匪,但匪徒已逃窜无踪。」
「如今朝廷深陷内乱,长安那个天子还要对付成都那个天子,岂会为了一个死人,得罪我魏博?」乐彦祯沉默良久,长叹一声:
「也只能如此了。」
说完,他又踢了一脚孽子,骂道:
「你这逆子,迟早要被你害死!」
此时的乐彦祯还不晓得自己是一语成谶。
他收拾了一下心情,让幕僚立刻写表,上书朝廷,将责任推给盗匪。
表文中称:、
「王相途经魏博,彦祯礼遇有加。不料离境後,在高鸡泊遭悍匪劫杀。彦祯闻讯,即派兵剿匪,但匪徒已遁,追之不及。痛哉!惜哉!」
长安朝廷接到奏表,一片譁然。
但正如李山甫所料,如今的长安朝廷,完全依赖王重荣供养。
王重荣本就不喜王铎,如今王铎死了,他反而松了口气。
皇帝召集重臣议事。
王重荣率先开口:
「陛下,王相遇害,臣等痛心。」
「但魏博奏表称是盗匪所为,乐彦祯已派兵剿匪。」
「如今朝廷多事,不宜深究。可下诏切责乐彦祯,令其加强境内治安,勿使再发此类惨案。」其他大臣见王重荣如此说,也不敢多言。
於是,朝廷下诏:
「魏博节度使乐彦祯,治境不严,致王铎遇害。切责之,令严剿盗匪,以安地方。」
一纸「切责」,轻描淡写。
其实下朝後,也有幕僚问王重荣:
「主公,王铎毕竟是宰相,这样处理,恐失人心。」
没成想,王重荣却显得不耐烦:
「人心?现在这世道,人心值几个钱?朱全忠、赵怀安哪个把朝廷放眼里?咱们能保住长安就不错了。」
「管他这那的!」
而当诏书送到乐彦祯手上时,见朝廷果然不追究,到底是松了口气。
其实按理说,如今朝廷名存实亡了,他一介魏博节度使没道理要担心这个,毕竟天子就算真要处理他,又能如何呢?
但这实际上是不晓得他乐彦祯的困境,更不晓得历届魏博节度使的困境。
从安史之乱後,田承嗣做首任魏博节度使,就恩养三千精锐牙兵以抗衡朝廷。
而这支牙兵装备顶级,待遇优厚,只听田承嗣一人号令。
这些牙兵的儿子生下来就是牙兵,女儿嫁的也是牙兵。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靠着百年联姻繁衍,整个牙军已经织成一张庞大的家族网络。
他乐彦祯此前就是这样的一员,他麾下的赵文瑜、罗弘信等人也都是如此。
他们的祖父是田弘正时期的牙将,父亲是何进滔时期的都虞候,三代经营,姻亲遍布牙营。所以他乐彦祯很清楚,这样的牙兵、这样的部下,效忠的不是什麽魏博节度使,而是他们整个牙兵集团的利益
他们拥护节度使,是因节度使能给他们富贵;他们推翻节度使,是因节度使给不了他们想要的。他的父亲曾给乐彦祯打过一个比方,就是在牙兵们的眼里,节度使就是个钱袋子。
摸一下,吐出钱,再摸一下,吐出官爵,可要是摸不出来东西了,那就换一个。
所以历代魏博节度使无不竭六州财力以奉八千牙兵。
魏博是大藩,有魏、博、贝、卫、澶、相六州,约十五万户,百万口。
每年可收两税八十万贯,盐税三十万贯,商税二十万贯,总计一百三十万贯。
可魏博的支出却令人窒息。
八千牙兵,每人年俸五十贯,计四十万贯,这还不算春冬衣赐、年节赏赐。
外镇兵六万,每人年俸二十贯,计一百二十万贯。
再加上将领俸禄、军械制造、战马饲养……又是数十万贯。
总计支出超二百万贯,年年赤字。
历代节度使的应对之道唯有加税。田承嗣加征防秋钱,田悦加征练兵钱,何进滔加征修城钱,韩简加征赏军钱。
到了乐彦祯,已加无可加,百姓逃亡,田地荒芜,税基萎缩。
但牙兵们不管这些,他们只要钱。
更可怕的是立功钱。
每次节度使更替,无论正常继位还是兵变上位,牙兵都要讨赏。
田弘正归顺朝廷时,赏牙兵每人二十贯;何进滔上位时,赏三十贯;韩简上位时,赏五十贯。去年乐彦祯击败韩简,牙兵开口就是每人一百贯,八万贯!
就这钱也是他乐彦祯和崔家这些大族借贷後,才发下去的。
但这钱他必须借,不然田布就是前车之监。
田布是田弘正之子,元和十五年继任魏博节度使。
他忠心朝廷,欲率魏博军讨伐成德叛镇王承宗。
牙兵们不干,他们说:
「故事,军出境,皆给朝廷。今尚书刮六州肌肉以奉军,虽尚书瘠已肥国,六州之人何罪乎!」田布想用家财赏军,激励士气。牙兵们却说:
「尚书能行河朔旧事,则死生以之;若使复战,则不能也!」
「河朔旧事」,就是割据自立,不奉朝命。
田布绝望,写下遗表:
「臣观众意,终负国恩;臣既无功,敢即死。伏愿陛下速救光颜、元翼,不然者,忠臣义士皆为河朔屠害矣!」
然後自刺心脏而死。
所以做魏博的节度使是不能真忠朝廷的。
可要想坐稳节度使,却又必须依赖朝廷的名分。
因为节度使是朝廷任命的,杀节度使就是杀朝廷命官,是造反。
牙兵再跋扈,不是到万不得已,也是不会造反的。
然後就是节度使可以用朝廷给的官爵对牙兵们分化瓦解,形成一批依赖的核心,甚至可以拿朝廷来威胁牙兵,扯朝廷虎皮
第七百五十九章 :魏博牙兵-->>(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