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何人?所为何事?」
徐及连忙躬身,双手奉上降书和印信:
「末将盐官都都头徐及,奉镇海节度副使钱镒之命,前来请降。此乃钱副使亲笔降书及印信,请都督过目。」
张歹接过,展开降书看了看,又掂了掂印信,问道:
「条件呢?」
徐及深吸一口气,将钱镒提出的三条条件复述一遍,最後补充道:
「钱副使个人生死,听凭吴王处置,绝无怨言。只求……只求保全内庭女眷与孩子们,尤其夫人吴氏与嫡子传瑛。」
张歹听完,沉默不语。
城楼上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哭喊。
良久,张歹缓缓开口:
「钱镒也是好笑,这种情况下还配与我提条件!」
「但偏生你们运气好!」
「我保义军自有规矩。降卒不杀,百姓不扰,财物不掠,这是大王定下的铁律,无需你们提条件。」「至於将士安置,愿留者整编,愿去者发遣散费,也是常例。」
然後,张歹扫着徐及,哼道:
「至於内庭女眷……我保义军军纪严明,绝不会行禽兽之事。」
「这一点,你们大可放心。不过,钱镒说要保全吴氏与嫡子,是什麽意思?难道以为我的部下们会加害妇孺?」
徐及连忙道:
「不敢!只是……只是乱军之中,难免有意外。钱副使心切,故有此请。」
张歹冷哼一声:
「意外?在我保义军治下,没有意外。」
他看向赵文逊:
「文逊,你怎麽看?」
赵文逊想了想,道:
「都督,钱镒既然愿降,便是保全了杭州城,免去更多死伤。其情可悯,其请……也不算过分。」「大王常教导我们,要恩威并施,既要立威,也要施恩。如今杭州已下,正是施恩之时。」张歹点头:
「有理。」
他转向徐及:
「条件,我可以答应。」
「但钱镒必须亲自出城投降,交出所有兵甲、印信、户籍图册。牙城由我军接管,钱氏家眷暂居原处,我会派人保护,至於後面如何处置,等大王定夺!」
徐及大喜,连忙躬身:
「多谢都督!末将这就回去禀报!」
「等等。」
张歹叫住他:
「你回牙城要半个时辰,我再给你一刻,过时不候。」
「是!是!」
徐及几乎是跑着赶回牙城,将张歹的条件原原本本告知钱镒。
堂内众人听完,神色各异。
条件比预想的要好,保义军不仅答应了所有要求,还承诺保护内庭女眷,这已经算是极大的恩典了。「婆留,兄长对不住了……」
钱镒喃喃道,随後看向众人:
「你们……意下如何?」
钱锆咬牙道:
「兄长,真要……真要如此屈辱吗?」
杜叔毗却道:
「押衙,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保义军军纪严明,言出必行,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至少夫人和孩子们能活下来。」
徐及也劝道:
「副使,那赵文逊亲自护送我,张都督也通情达理。」
「如今大势已去,再拖下去,万一军中有变,或者保义军失去耐心,强攻牙城,那就真的玉石俱焚了。钱镒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
「传一令……」
他声音嘶哑,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打开城门……全军放下兵器,集中到广场……我……我亲自出城。」
命令传下,牙城内一片死寂。
牙兵们默默放下武器,脱下甲胄,列队走向广场。
许多人眼中含泪,却无人反抗。
一夜血战,他们已经失去了斗志,也明白再抵抗只是徒增伤亡。
钱镒换上一身素袍,散发跣足,背负荆条。
钱绮、杜叔毗、徐及等人跟在他身後,也都换了便服,神色悲戚。
牙城城门缓缓打开。
城外,保义军已经列好阵势。
张歹已经提前带兵入城,此刻正骑马立於阵前,诸将列於左右,赵文逊、秦裴、吕师造、李清、王审知等立功将领赫然在内。
阳光照耀下,保义军旗帜鲜明,甲胄闪亮,军容严整,与牙城内萎靡绝望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钱镒走到张歹马前,双膝跪地,以额触地,声音颤抖:
「败军之将、辱门之臣钱镒,率杭州军民,归降吴王。镒无能失地,罪该万死,请都督治罪。」说罢,他伏地不起,身体微微发抖。
张歹下马,扶起钱镒,解下其背上荆条,沉声道:
「钱副使何必如此。你能审时度势,免去一场兵祸,保全杭州生灵,此乃大善。吴王有令:既往不咎,好生安置。」
他接过钱镒奉上的兵符、印信、户籍图册,转身下令:
「入城!接管防务,安抚百姓,清点府库,救治伤员!」
「是!」
保义军各部井然有序地开入牙城。
杭州八都兵则依令放下兵器,到指定地点集结。
钱镒站在城门口,望着保义军的旗帜在城头升起,望着那些曾经属於钱氏的城池、军队、百姓,如今都换了主人。
苟且。
为了活下去,为了内庭那些女人孩子活下去,他选择了苟且。
这耻辱,将伴随他一生。
但他不後悔,至少,他为婆留保存了家眷。
「自古艰难唯一死……」
他低声自语:
「可活着……有时比死更难。」
而在他的一旁,同样发呆的徐及,低声说了这样一句话:
「副使,这骂名,你一人担了,但这功德,也是你的。」
「投吴王,结果不坏。」
钱镒怔在了原地。
如果我投降有功德,那成及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