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处,绝不累及从兄决断,亦不辱没夫君名声。」
钱镒浑身剧震,呆呆看着吴氏。
这个平日里温婉端庄、以陌上花开闻名杭州的女子,此刻竟展现出如此刚烈决绝的一面。
他忽然明白,堂弟为何如此敬重这位正妻。
「弟妹·……」
他声音哽咽。
吴氏却已恢复平静,施礼道:
「从兄且去前堂议事吧。内庭之事,不必挂心。我会安排好一切。」
钱镒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望去,只见吴氏已重新跪回蒲团,闭目诵经,背影挺直如松。
钱镒走後,佛堂内重归寂静。
吴氏将《华严经》最後一段完整念诵完後,才缓缓起身。
她走到廊下,对守在外面的侍女道:
「去请陈夫人、胡夫人,还有童夫人、李夫人,都到我这里来。」
「另外,让各房乳母带着孩子也过来。」
侍女应声而去。
不多时,侧室陈氏、胡氏、童氏、李氏,以及几位乳母带着孩子们,陆续来到吴氏院中。
陈氏是钱缪长子钱传琏的生母,胡氏是次子钱传玑的生母,两人都约二十五六岁,容貌秀丽,此刻却面色惶惶。
童氏、李氏等人更年轻些,入府不久,子嗣尚幼或未有,更是惊恐不安。
孩子们被乳母抱着或牵着,最大的钱传琏、钱传玑七岁,嫡子钱传瑛六岁,其余更小,尚在褓。孩子们感受到大人的不安,有的小声哭泣,有的茫然四顾。
众人聚在厅中,目光都集中在吴氏身上。
这位正室夫人平日里待她们宽厚,处事公正,此刻更是成了主心骨。
吴氏环视众人,目光平静而坚定。
她想起刚才钱镒的话,想起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心中已有了决断。
「诸位妹妹………」
她开口,声音清朗,压过了一众凄惶:
「今日之势,想必你们也已听闻。外城已破,牙城孤悬,保义军四面合围。」
众人脸色更白,陈氏颤声道:
「姐姐,那……那我们怎麽办?」
吴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
「无非三种结果。」
众人屏息凝听。
「要不,一捧大火,玉石俱焚。」
几个侧室倒吸凉气,孩子们似乎听懂了「死」字,有的吓得往乳母怀里缩。
「要不,退守内庭,据屋而战,直至最後一兵一卒。」
胡氏忍不住道:
「姐姐,那孩子们……」
吴氏看向孩子们,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恢复坚定,继续道:
「要不,便是……委曲求全,以待天时。」
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委曲求全意味着什麽,在这乱世中,她们这样的妻妾必要受辱。
吴氏目光扫过众人,忽然提高声音:
「今日,内庭之事,由我担当。你们可有异议?」
陈氏、胡氏等人面面相觑,最终都低下头:
「听凭姐姐做主。」
「好。」
吴氏点头,语气转厉:
「那麽我便下令了。」
她站起身,走到厅中,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素衣如雪,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若牙城被破,敌军攻入内庭……」
吴氏一字一句,声如金铁:
「每个人,都要拿起武器,决战到底。」
「武器?」
童氏惊道:
「我们……我们哪会……」
吴氏看向侍立一旁的几名年长侍女:
「不会,便学。簪子、剪刀、瓦石,皆可为兵。」
「入我钱家门,可死不可辱。」
「便是死,也要让世人看到,我钱家没有懦弱之人!」
几个侧室被她的气势所慑,重重点头。
接着,吴氏继续道:
「至於孩子们……」
她看向那些懵懂的孩子,声音微颤:
「我会……妥善安排。由可信老仆送他们出去!」
「他们还小,夫君的荣辱还没到他们来背负的时候。」
陈氏泪流满面:
「姐姐·……」
吴氏不理会,继续冷声道:
「至於我自己.………」
她昂起头,目光决绝:
「自是与你们一道去极乐之世,在那边,我们一家再团聚!」
「姐姐!」
众人惊呼,有些更是止不住在哭。
吴氏却已恢复平静:
「都回去准备吧。换上简便衣物,藏好利器,安抚孩子。等待……最後的时刻。」
众人含泪应声,各自退去。
厅内只剩下吴氏和她的贴身侍女。
侍女低声泣道:
「夫人,你真要……」
吴氏望向窗外,天际已露曙光,牙城外的厮杀也渐渐落下。
「去把夫君的横刀取来!」
她忽然道。
侍女一愣:
「夫人?」
「取来。」
吴氏语气不容置疑。
侍女只得去取。
那是一柄精致的百链横刀,刀身雪亮,是钱缪被封为杭州刺史时,由当今天子所赐,一直供奉在内堂,从未真正用过。
吴氏接过横刀,握在手中。
刀柄冰凉,但她握得很紧。
她走到院中,挽起衣袖,利落地盘起头发。
晨风吹过,海棠花瓣飘落。
吴氏凝视着手中的刀,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
父亲是浙西观察判官吴仲忻,文官出身,却常对她说:
「女子亦当有刚骨,乱世之中,柔不能存。」
她深吸一口气,怒喝一声,挥舞起横刀。
刀光如雪,划破晨空。
可因为不会收力,吴氏整个人都被这一刀带了过去。
但她并不气馁,而是又比划着名,这一次更加小心。
这时,一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仆役匆匆跑进院子,气喘吁吁:
「夫人!夫人!前堂……前堂好像有决定了!」
吴氏收刀,平静问道:
「什麽决定?」
仆役跪倒在地,声音发抖:
「副使……副使好像要……要开城……」
「他们派出了人,在和牙城外的保义军谈条件。」
「什麽条件?」
「保全夫人和孩子们!」
吴氏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她将横刀递给侍女:
「收好。」
然後,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抚平袖口褶皱,对侍女道:
「去告诉各位夫人,努力活下去。」
「活下去?」
侍女茫然。
吴氏惨然一笑,说道:
「从兄他们为了我们,为了婆留,可以选择忍辱负重,我们又如何能轻率去死呢?」
「罢了!这都是命!只希望我们和婆留真有那缘分。」
说完,她转身走向佛堂,背影挺直如枪。
晨光中,那素衣身影,竟比男儿更显刚烈。
内庭已定,只待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