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没哭嚎求饶,也算留了点体面。”
赵怀安摇头,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人都听得清楚:
“这可不是什麽坦然!而是已经怕到了失了智了。”
李岩一怔,随即点头:
“大王明察。”
赵承嗣忍不住问:
“父王,他是怕死?”
“谁不怕死呢?为父看过太多将死之人的眼睛了,你见过那种坦然赴死的人吗?他们的眼睛是清明的,甚至带着解脱。”
“而恐惧的人,眼神会涣散,会麻木,就像刚才那人一样,已经吓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赵承嗣想起那老吏被按在台子上时,确实没有挣紮,只是呆呆地望着地面。
“可是……他既然怕死,为何还要贪呢?”
赵承嗣虽然小,但问出了一个大问题。
听到这话,旁边的李岩不自觉抖了下,捏住了缰绳。
赵怀安闻言,也勒住马,深深看了儿子一眼。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
“问得好。”
他示意队伍继续前行,自己则与儿子缓辔并进:
“承嗣,你可知人性之中,最危险的是什麽?”
赵承嗣想了想,还是摇头:
“儿子不知。”
但他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是贪吗?”
“是,也不是。”
“贪婪是表象,其根源是侥幸之心。那老吏在伸手贪墨第一笔钱粮时,未必没想过後果。但他会想:或许不会被发现;或许发现了也能蒙混过关;或许即便事发,也能靠关系脱罪。”
“这种侥幸之心,就像赌徒上桌,总觉得自己能赢,自己是那例外的。”
“第一次贪了十贯,没事;第二次贪了百贯,还没事;第三次贪了千贯……胆子越来越大,胃口越来越贪,直到东窗事发,才惊觉自己已无路可退。”
李岩在一旁补充:
“大郎君,这种人往往不是一开始就胆大包天,而是像温水煮蛙,一步步陷进去的。等发现水烫时,已经跳不出来了。”
赵承嗣若有所思:
“那……为何不一开始就严查,让他们不敢贪?”
赵怀安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说道:
“查是要查的。”
“我设督察院,立严法,就是为了查。但人心之贪,如野草烧不尽。总有人会铤而走险,总有人会心存侥幸。”
“所以治国不能只靠严查,更要靠制度,让人不必贪也能活得体面,贪的风险又极高,这样贪官自然就少了。”
“当然,再如何也不会少的,而对那些,就只能用我家刀,送他一路!让他下辈子别生贪心!”赵承嗣想着刚刚的刑场,忽然说道:
“就像刚刚那样?杀头?”
“是的!无威无以立,要让人听从你,你要让他们感到害怕!要让人爱戴你,你要给他们想要!”“所以要杀,但不能只靠杀!”
“更重要的是让人看到希望。”
“无论是军中子弟还是寻常胥吏,又或是庄户子弟,若能通过读书、立功,一步步做上去,甚至入中枢,他何必去贪那点小利?”
“反之,若上升无门,俸禄微薄,又见旁人贪墨逍遥,难免会动心思。”
“贪腐横行从来不是原因,而是一系列问题的结果。”
赵承嗣没有听懂,老实说道:
“父亲,儿子愚钝,没有听懂。”
赵怀安笑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说了这样一段话:
“儿子,人都是在成长的,你如此,父亲我也是如此。”
“而人是如何成长的呢?实际上就和你在河边投石子一样。”
“我今日投到湖里一个石子,我听到了一个声音,等我什麽时候再投一个石子,却又听到另外一个声音,那就是成长了。”
“所以人的成长就需要不断地去投石子!在湖边投,在山间投,然後去听一个个回声!”
“你今日听到我这番话,你会有一个模糊的感受,甚至觉得囫囵吞枣,不得要领。”
“可今日我这番话就会烙在你的心头,等你以後投的石子多了,忽然有一天就会想起今日这番话,而你那时候就明白了。”
“所以,儿子,你不愚钝,也没有愚钝的人,只有不愿意投石子,也不愿意去听不同声音的人!”同样的,这番话赵承嗣还是没有懂,但他的心里已经明白,父王说的很高妙,自己要用心记下,常常思但赵承嗣没听懂,旁边的李岩骑在马上,听着大王这番话,心头却是猛地一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老家读书时的光景。
那时他不过十五六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一日,族中一位致仕还乡的老叔公来家中做客,见他正捧着《论语》摇头晃脑地读,便笑着问他:“九郎啊,你读“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可懂得什麽意思?”
少年李岩不假思索:
“君子明白大义,小人只知私利。这有何难懂?”
老叔公捋须而笑,没有反驳,只是说了句:
“等你将来做了官,经了事,再回头想想这句话。”
当时李岩不以为意,只觉得老叔公故弄玄虚。
他自诩聪慧,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怎会不懂这浅显道理?
後来他去了长安,中了进士,也外放做了一任小官。
当时国家刚刚收复长安,百废待兴,他也有满腔热血,立志要做个清正廉明的好官,扶保社稷。可官场沉浮,人情世故,渐渐让他明白许多事不是非黑即白。
李岩记得第一次面对同僚宴请,席间有人暗示某桩案子可酌情处理。他严词拒绝,却因此被孤立排挤。在地方不过半年,他就发现,他已经足够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却还是免不了要妥协,要权衡,要在义与利之间艰难取舍。
直到某日,他审理一桩田产纠纷。
原告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夫,被告却是当地豪强。
证据对原告有利,可豪强背後有人。同僚劝
第七百二十六章 :威刑-->>(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