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
魏瑕看着他们,笑了。他说:“你们都好看。”
大家也笑了。
柳长江忽然开口了。
他看着魏瑕,看着大家
柳长江说:“少年的中国没有学校。”
大家愣住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接的,也许是吴刚,也许是索吞,也许是满汉,也许是所有人一起。
他们说:“他的学校是大地和山川。”
话说完,大家都安静了。
魏瑕看着他们,眼睛里有光,那光和很多年前一样,亮得扎人。
他说:“这一世,咱们好好活。”
金月埃说:“一起活。”
满汉说:“一起吃。”
柳长江说:“一起冲。”
吴刚说:“一起扛。”
索吞说:“一起走。”
石小鱼说:“一起偷。”
大家笑了,笑得东倒西歪。
魏瑕说:“偷什么偷,这一世不偷了。”
少年的中国没有学校。
他们的学校是大地和山川。
天黑了,他们散了。
魏瑕没跟他们一起走。
他说有事,一个人往北走。
金月埃看着他,问去哪,他说,随便走走,金月埃没问,只是看着他走远。
他走了一夜。
从昆明往北,坐火车,换汽车,再走路,天亮的时候,他到了那个地方。
矿区后山。
他站在山脚下,看着那条上山的路,路还在,但没人走了,草长得很高,快把路淹了。
他站了一会儿,开始往上走。
草刮他的裤腿,露水打湿他的鞋,他不理,一直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住了。
前面是一片坟。
十几个土包,大大小小,排在那儿,没有碑,没有花,没有名字,只有土,只有草,只有风。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坟,心里忽然疼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疼,但疼,疼得厉害,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那些坟前面。
他蹲下来,看着最近的那个土包,土包上长满了野草,开着小白花,他伸手摸了摸那些草,草是凉的,湿的,有露水。
他说:“这是谁?”
没人回答。
他又问:“这是谁?”
还是没人回答。
他看着那些坟,一个一个看过去,十几个,数不清。
有的新一点,土还松着,有的旧一点,草长得深,它们排在那儿,像一群人站着,在等他。
他忽然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来,是知道,他知道这些坟里埋着谁,埋着那些跟他一起冲过的人,那些替他死过的人,那些从来没享过一天福的人。
吴刚。
索吞。
满汉。
石小鱼。
柳长江。
还有那些他不记得名字的。
那些在佤邦的山里倒下的人,那些在缅甸的雨里死去的人,那些一辈子都没看见天亮的人。
他们都在这儿。
但他们的骨灰不在这。
他站在他们面前,站了很久。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那些草哗哗响。
太阳出来了,照在那些坟上,照在那些小白花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但确实是笑。
他说:“行了,都别来找我了。”
他看着那些坟,一个一个看过去。
说到最后,他停住了。
他看着最远处那个坟,那个最小最旧的坟,那坟上草最深,花最乱。
他看着那个坟,忽然说不下去了。
那是他自己的坟。
魏瑕的坟。
埋着他的痕迹。
埋着那个1999年死在缅甸的人,那个被割了头剥了皮的人,那个二十多岁就死了的人。
他看着那个坟,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了。
他跪在自己坟前,跪着。
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
他不理,就那么跪着。
跪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回来了。”
他看着那个土包,看着那些草,那些花。
“你走吧。”
“这一世我活着,你那一世死了。”
他顿了顿。
“认识我一次,你们够倒霉了,吴刚,索吞,满汉,石小鱼,柳长江,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你们跟着我,替我去死,替我等,替我扛。你们倒霉了一辈子。”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地上。地上的草凉凉的,有土腥味。
“青年军的其他人啊!你们走吧,该投胎投胎,该转世转世,别惦记我了,我挺好的。”
他跪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久到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然后他站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那些坟,看着那些土包,看着那些草和花。
他笑了一下。
“行了,我走了。你们别送了。”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坟还在那儿,排着队,像一群人在看他。
他抬起手,挥了挥。
“再见。”
然后他走了。
下山的路很长。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爷爷带他去赶集,想起算命的老头摸他的骨,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的四个字。
瑕玉在野。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玉在野外,没人看见,没人知道。
风吹雨打,日晒夜露,碎了,烂了,没了。
就完了。
但他不怨。
他看着山下的路,看着远处的城市,看着那些高楼,那些车,那些人。
他想,这一世,玉不在野了。
这一世,玉在人间。
他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那些坟,也许是因为那些人,也许是因为那个跪在自己坟前的自己。
他走着,哭着,笑着。
走到山脚,他停下来,擦了擦脸。
前面有个人站在那儿。
金月埃。
她穿着那条筒裙,站在路边,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亮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说:“哭过了?”
他说:“嗯。”
她说:“哭完了?”
他说:“嗯。”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热的,软的,有温度。
她说:“走吧。”
他说:“走。”
两个人一起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