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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 因果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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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是否清醒时,他曾隐晦摇头,暗示皇帝此刻状况不妙,推动了凌皇后急于开武库主持大局的决定。

    可惜凌轲的反应出乎意料,凌家军异常寂静,未曾掀起他预料中更大的风雨。

    凌皇后的小儿子在宫门前失控时,他就在后方静静看着,因鲁侯将那孩子救下,他故才迟迟上前,留下一句“稚子兵刃”的怜悯点醒之言——既然这孩子活下来,那就活久些,最好能成为新的祸患。

    他从来无意争什么权势,他要的只是这刘姓世道同自己一起下坠,待到某天坠无可坠,他自当死在珠儿墓前,也好去见母亲父亲。

    然而珠儿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就在他做下那件事之后不久。

    命运弄人般,他从鲁侯口中得知,长平侯是将珠儿带回的恩人。

    他没有那样健全充沛的人性,比起愧疚,他更先感到不安:倘若珠儿之后得知他是害死长平侯的真凶,他与珠儿还要如何相处?珠儿又当如何看待他?

    本已不在意生死下场的他开始试图掩盖,那件事早已盖棺论定,一切线索被他抹去,唯一不肯放弃追查的只有那个侥幸活下来的孩子,那件名叫刘岐的凌氏遗物。

    这件遗物回到京师,实在是不好的预兆,三月三大祭射杀祝执,此子身负祥祯的传言是他放出,目的正在于催促芮家对其下手,然而芮泽却次次落败。

    上林苑那晚,他听从珠儿的交待,持玺调兵救驾,实则也曾刻意慢下了动作——他欲让此子和皇帝一同消失,就此了结一切。

    可这些事情当中,总有另一个孩子的身影,她屡屡打破死局,上林苑中又一次救下那遗物,甚至不吝于以天命之说将其长久护佑——刘岐未死,反而成了天命储君。

    大局有落定之势,那晚他推着珠儿慢行,他这样一个人,看着这两个孩子一路走到此处,竟当真也有了一些触动,想要就此收手,选择用另一种方式掩盖——

    杜叔林落崖身死,此人与长平侯有旧怨。

    他与杜叔林的策士纪叙做了桩交易,纪叙将那桩旧罪名替杜叔林揽下,他会暗中保全纪叙的幼子。

    纪叙密室中的临摹伪造之物俱是他提前准备,他让纪叙在受刑不能手写之后再行招认,他将一切掩盖得滴水不漏,但天意再次捉弄——

    杜叔林竟没死,那胆大包天的逆贼,当初就躲藏在纪叙家中的密室中养伤,知晓并默许了纪叙与他的交易。

    他知道此事,是因直到封禅大典将要开始,忽有来自那“死而复生”之人的密信送到他手中……

    对方在暗,以真相作为要挟,逼迫他“行个方便”,从此便“互不相欠”。

    再不能见光的杜叔林欲伺机展开对天机的报复。

    与恶鬼交易,实乃下策,但事出紧急,他被推着走,别无他法……他实在珍视眼前的一切,无法想象真相被杜叔林揭穿后的情形。

    他没想杀死珠儿的孩子,他又何尝不是日渐对那个孩子心生敬佩怜爱,他欲将计就计,引蛇出洞,除掉杜叔林这个后患,他派去灭口的人不会伤害那个孩子,会将她带回,他会试探她的反应,若她已经知晓真相……

    至于这个孩子或许会不幸死在杜叔林手中……

    如此种种,甚至已无法去细想,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守住这最大的秘密再说。

    不料这裂缝打开,涌入的恶鬼远不止杜叔林,更大的纰漏出现,大量不明黄雀飞入,一切彻底失控……

    恶鬼之所以展开临时合作,并非心血来潮,为的正是让他临时受制,不及做出更多考量与安排。

    此刻那个孩子凶多吉少,他与珠儿也被迫陷入这死局中……

    悔恨的囚徒为了掩盖罪行,犯下更大的罪过。

    利剑悬于头顶时,人会怀揣一丝侥幸,从而被内心的恐惧推着走,当这把恐惧之剑终于落下时,方才会生出名为“本不至于走到这错上加错地步”的更大悔意。

    严勉嘴唇无力翕动,声音低微:“珠儿,对不起……”

    “劝山,你骗我瞒我,却也以命相护相抵,你真正对不起的人便不是我。”

    冯珠面上已然没有眼泪,是一种灰白的悲凉,她自语般道:“护我归家者长平侯,以命救我出山者晴娘也。”

    “倘若今日晴娘亦不复存在,劝山,你我二人无论生死,皆永生不得安宁。”

    此言如诅咒,她与他共担这诅咒,严勉心如刀绞,看着冯珠慢慢起身来。

    冯珠神思恍惚,望向殿外风雨山峦,仿佛被无形的因果笼罩。

    原来当年她的失踪,间接唤醒了一场错误的报复。

    她的不幸也开启了这世间的不幸,而她在那黑山之中因自救之心而诞生了挽救这世间不幸的天机红日——这是否正是只能由她诞下天机的因果缘故?

    开启与挽救竟皆与她息息相关,而开启者今日又间接要将挽救者抹杀,一切似命运之环笼罩,巨大的因果在今夜终于露出祂的全部面目。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只能在这因果之环中游走?

    做错事的人当付出代价,可她的晴娘错在何处?晴娘何其艰难可贵地一路走到今日,为何仍要被因果之环吞噬一空?

    陈旧的、细小的情爱,在此等是非宿命之前已变得无足轻重,冯珠心中更多是悲怒,悲覆水难收,怒天之不公。

    雷声仍要轰鸣,阵法已是强弩之末,这座神殿因有姜负的全力护持尚且算是安全,但殿外的厮杀已在逐渐逼近。

    一名重伤的禁军持枪退至殿门外,扑通一声倒地。

    满心不甘的冯珠弯身,把那带血的长枪捡起,斜于身前,脊背笔直,将衣襟已被鲜血染红的姜负护于身后。

    女君原本不欲来泰山,今日如无女君以阵法支撑,此地早无冯珠性命,女君以性命相护,她亦当护女君,她也是将门女,纵为残身纵无奇能,却至少不能泣泪跪坐一侧眼睁睁看恩人先死!

    一名十来岁的童子见状猛然回神,抹去脸上眼泪,双手提起一把带血的刀,也挡于那护阵女君身前。

    他名小河,曾是生息台中被巫神认定的圣童,今次被挑中来到泰山,既是圣童,当然要威武一些!

    小河遏制住恐惧,板着脸,双腿跨开,拄刀做出防御姿态。

    又有几名道人、巫女亦捡起禁军护卫们散落的兵刃,俱护持于殿前。

    阵中姜负虚弱地睁眼,眸中光芒不减,透过众人交迭的衣影缝隙,望着殿外仿佛愈发暴怒的雷电景象,她缓声如念咒诀般道:“天道执意降罚,且以变数之身窃天火,与天争,破天命。”

    肆虐的雷电再次劈下,这次终于也落在左神殿上空,雷电顺着那高高竖起的铁棍迅速游动,靠近的刺客但见那神殿上方宛如出现一道火舌天剑,从殿顶直贯殿内,随即引发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

    早就冒起火烟的神殿中堆满了阴燃之物,以湿麻绳连接房顶,此刻伴着数十只陶罐陆续碎裂,整座神殿几乎骤然从内部炸作硕大的火球,屋瓦崩飞,屋顶上的多名刺客避退不及,或落入火海、或跌飞出去。

    整座仙人祠被这炸燃起的大火映亮,远远望去,山峰如同雨夜中被点亮的硕大天烛!

    被同样负伤累累的墨狸护着的青坞,扶着一旁的石柱慢慢站起身,严初的尸身还在身侧,她满身是血,满眼是泪,此刻朝着岱顶的方向颤声呼唤:“——妹妹!看到灯就回来吧!

    ——少微妹妹!求你一定活着!再回到这里来吧!快回来吧!回来啊!”

    此唤有无尽祈求牵绊,仿佛果真被灌注黎山娘娘的法力,融入风雨中,落去漆黑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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