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却更锋利了。
“在魔人贵族眼里,人族是低贱种族。不配习武,不配出仕,不配拥有尊严。”
“千年来,死在魔人贵族手中的人族平民,比死在战场上的人族武者还多。”
“这些杀戮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魔人贵族喝醉了酒。”
三皇子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进了深水里。
“孤小时候。”
“是在一位人族老婢的怀里长大的。”
“她是孤见过最温柔的人。”
“她死于魔人贵族的一次酒后行凶。”
“那年孤十一岁。”
峰顶安静了一瞬。
只有松涛如海,风卷云起。
三皇子攥紧了拳。
苍白的脸上泛起两团不正常的潮红。
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体内那团火,已经烧到了脸上。
“从那天起,孤就在心里问自己一件事。”
“如果魔庭的皇权足够强大。”
“如果孤手里握得住刀。”
“这样的悲剧还会不会发生?”
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一字一顿。
“不会。”
“所以孤要夺权。”
“孤要坐上那个位置。”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
“孤要推行新政,削弱腐朽的魔人贵族,提升人族在魔庭的地位。”
“废除贱籍,统一律法,建立科举,不论种族出身,唯才是举。”
“孤要结束千年的分裂,将幽州与雪州统一在同一套律法之下。”
“统一文字,统一武道功法体系,统一度量衡,统一赋税与官制。”
“让魔人不敢再欺压人族,让人族不必再畏惧魔人。”
“让万民共处一片天空之下,在同一个律法面前平等而立。”
他停了下来。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张病弱的脸此刻红得像要烧透的白纸。
但他眼睛里那团火,比任何时候都亮。
陆离站在三皇子身后,握着折扇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总是从容淡雅的脸上,此刻也隐隐浮起一层兴奋的潮红。
三十二年了。
他追随三殿下三十二年。
从殿下还是个在冷宫中受人欺凌的弃子,到如今手握三郡、敢于对抗贵族集团的一方雄主。
他等了太久。
等的就是这一刻。
李七玄沉默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
山风灌进他的黑衫,猎猎作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病弱的魔人皇子,心里浮起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统一文字。
统一武道。
统一度量衡。
统一律法。
废除贵族特权。
唯才是举。
这套路数。
怎么这么耳熟?
这家伙,该不会也是个穿越者吧?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了一下,便沉了下去。
他没有追问。
穿越者也好,土著也罢。
三皇子的理念本身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理念的真诚程度。
李七玄重新审视着三皇子。
审视着这张因为激动而泛着潮红的脸。
审视着这双灰蓝色瞳孔里燃烧的火焰。
他见过太多虚伪的人了。
但可以肯定,三皇子不是。
陆离也不是。
这两个人眼里的火,至少在这一刻,到目前为止,绝对是真的。
三皇子平复了呼吸,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却比刚才更郑重,也更诚恳。
“李七玄,你是真正的人杰。”
“孤见过的天才数不胜数,但能以武王之境逆斩武皇的,只有你一个人。”
“雪州人族一盘散沙,九大门派互相倾轧,你一个人再强,又能撑多久?”
“你若愿意来助孤。”
“孤给你位置,给你兵马。”
“给你一个值得倾尽全力去拼命的理由。”
“不是为魔庭卖命,是为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
三皇子激动地劝说,仿佛是在为梦想窒息。
陆离也向前迈了一步。
青衣在风中翻飞,他双拳一抱,动作端正如朝堂之上觐见君王的臣子,声音清朗,如金玉相击。
“李大侠,三殿下是在下所见过最为英明、最为仁慈、最为宽宏的主君。”
“是真正值得追随的明主。”
“在下以性命担保,李大侠若愿与殿下联手,雪幽二州万世基业,必将在你我手中奠基。”
李七玄依旧沉默。
他在心里把所有想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然后开口,语气很平静。
没有刺,也没有嘲讽。
“你们两个说的这些……”
“我都信。”
三皇子灰蓝色的瞳孔骤然一缩。
陆离握着折扇的手,指节又白了一分。
李七玄沉默了几个呼吸。
山风从他身边掠过,吹动他鬓角的黑发。
他看着三皇子,目光里没有轻视,没有不屑。
反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敬意。
“有梦想的人,总是值得尊敬。”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从九州来到无尽大陆的那一天起,他见过太多没有梦想的人了。
庸碌求生的散修。
蝇营狗苟的宗门长老。
各怀鬼胎的门派掌门。
一个心怀天下的魔人皇子。
一个为了人族甘入魔庭的书生。
这两个人族和魔族之中的异类,比那些人高贵太多了。
李七玄又看了陆离一眼,又看了三皇子一眼。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这两个人知道,他们此刻以性命相劝、试图收服的人,真正的身份是清平学院院长李轩,是手握雪州人族第一武道势力权柄的人……
呵呵,那只怕他们两个眼里那团火,会烧得更旺。
李七玄收束杂乱的想法,也收回了目光。
然后摇了摇头。
“记住,不要再来打扰我的朋友。”
他的声音不大,却比山风更清晰,比磐石更沉。
每一个字都像刀锋划过冰面。
“否则,你我之间,就是敌人。”
说完,李七玄直接转身。
黑衫在风中闪了一下。
人已经消失在了安澜峰的山道尽头。
峰顶上安静了很长时间。
松涛依旧。
云海依旧。
山风从北面灌上来,吹得三皇子的白色大氅猎猎作响。
三皇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张苍白的脸上,失望之色毫不掩饰地铺展开来。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气。
但这时,陆离却在笑。
不是苦笑。
也不是强颜欢笑。
更不是被拒绝之后自我安慰的勉强。
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深处慢慢浮起来的笑意。
像春冰初裂,像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在暖风到来的那一刻,发出了第一声脆响。
三皇子微微一怔。
“陆兄,你笑什么?”
他看着陆离。
陆离却望着李七玄消失的方向。
折扇在手中轻轻展开,遮住了唇角,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越来越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