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就没打算让你上正面战场。”
卡桑德拉抬眼看她。
“你去中央之地最核心的位置坐镇,什么都不用做,站在那里就够了。”
卡桑德拉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要用我当震慑。”
“不是当,是本来就是。”
伊芙把两只手迭放在膝上,
“过了这么多年,中央之地上上下下,那些真正见过你全盛时期的,现在还活着的有很多吧?”
卡桑德拉想起了那个叫韦恩的老巫师,这道题不需要答案。
“巫王不理俗务,以前的大远征时代,对外的仗从来都是你去打的。
那些大巫师,正式巫师,他们记得的不是哪位巫王,是你。”
“所以。”伊芙最后说:
“你这颗最大当量的炼金炸药不需要炸,挂在那里,本身就是威慑。”
卡桑德拉盯着她看了片刻。
那双眼睛此刻的光泽已经不如全盛时期那般令人窒息,可审视人的习惯,显然一分没变。
“又是跟那小子学的?”
“好的东西值得学。”伊芙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眉眼间多了点笑意。
卡桑德拉没再说什么:“行。”
伊芙起身开始张罗,先来到衣柜前:
“把衣服换一换,备的那套拿出来穿。”
这套衣服是前不久让薇薇安送来的,和卡桑德拉记忆里的全盛时期几乎一致。
紫色长袍,银质权杖扣,肩部有一圈极细的刺绣,用的是那个时代大巫师间流行的纹样。
卡桑德拉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还挺贴心的。”
“那肯定,我是你女儿嘛,用导师的话来说,女儿就是贴心的小棉袄。”
小棉袄……她看着嘴里絮叨着帮她穿外袍,句句却离不开自己丈夫的女儿。
这个小棉袄,多少是有点漏风了。
在帮自己母亲穿戴整齐后,内部通讯频道里已经嘈杂很久了。
伊芙坐回书桌前,把频道调到了一个相对宽频的段位。
几个不同方向的声音同时涌进来,都在等一个能拍板的人。
“我们这边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增援到底来不来……”
“海区九号的情况有没有最新消息,我这边接不到他们的信号……”
“殿下,王冠氏族和水晶尖塔的态度,现在能给一个明确的说法吗?”
最后说话的中年男声,是学派联盟里一个资历较深的黯日级。
伊芙认识他,是个踏实的人,
他不是在找麻烦,是真的需要指示去做下一步判断。
“各方部署还在走,但眼下局面是什么,我想大家应该都比我清楚,不需要我再描述一遍了。”
她说,随即停了一下:
“不过,现在有比我更合适来统筹各方的人。”
频道里安静了一秒,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那个声音,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在任何通讯频道里出现过了。
“诸位,好久不见。”
这熟悉的冷冽嗓音进入频道的瞬间,其他人都本能地停了下来。
一道不敢置信的声音传来:“塔主?”
这是卡桑德拉曾经的部下。
“铁砧。”卡桑德拉回了一声。
频道里出现了很难被描述的气氛。
没有骚动与欢呼,更像大家的脑袋同时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各自都愣在了原地,不确定自己的耳朵是否值得信任。
片刻后,一个略带不满的声音第一个冲出来了。
说话的是个声音有点沙、语速偏快的大巫师。
对方一向直来直去,连对巫王说话都不怎么拐弯抹角。
“殿下。”崔维尔没有绕圈子:“事到如今,就别弄这套了。”
“什么这套?”
“历史投影那套。”崔维尔语速更快了几分:
“拉尔夫教授他人不在这边,这个大家都知道。
现在不是用他留下的手段搞投影出来充场面的时候,这种把戏撑不了多久,撑不住反而更难看。”
她想了想,还是又补充了一句: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现在确实不是该搞这种假把戏的时候。”
听到这话,卡桑德拉开口了。
“崔维尔。”
“……”
“你那个徒弟,上次打维塔尔方向那场,用了什么法术留下了那条疤?”
极短暂的沉默之后,崔维尔的声音出现了变化。
“你说的是左边那条,还是右边。”
“右边。”
“那不是疤,是……”
崔维尔停住了。
很明显,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
她那个徒弟,在维塔尔方向的战役里留下的痕迹,是在卡桑德拉“失联”之后的事。
历史投影能接触到的信息,上限是投影所依据的素材里包含的内容。
那条痕迹,没有理由会出现在任何留存下来的历史素材里。
频道里出现了一种连嗡嗡的底噪都消失了的安静。
“我不是投影。”
卡桑德拉说:
“不然,我怎么知道你那个徒弟右边那条是怎么来的。”
崔维尔没有立刻回话,又等了几秒才发出一声:
“……你这家伙,是真的活着?”
卡桑德拉有些觉得好笑:
“废话。”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笑出来的,混在那之后此起彼伏的嘈杂声里,辨不清楚。
铁砧的嗓音从混乱里挤出来,带着不像他年纪的兴奋:
“活着啊……这消息怎么现在才说……”
“各方部署。”
卡桑德拉没等他说完,把话接了回来,语气一沉。
频道里自动安静了下来,就像以前一样。
“南线,崔维尔,你来统筹。”
“……明白。”
崔维尔应声干脆利落,方才那点情绪已经全部收干净了。
“铁砧,东区你守住,补给线不能断。”
“收到。”
“海区九号联络不上,先按失联处理,记得清理补给。”
几道“明白”接连落下,简短,整齐,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那些原本各自为政、在频道里七嘴八舌的老牌大巫师们,心中悬着的弦都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在松弛下来的同时,反而重新回到了正确的位置。
崔维尔在接收部署的间隙,把手搭在自己的通讯石上,让助手出去一会儿。
她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个声音在频道里继续展开下一道指令。
居然还活着,卡桑德拉这家伙可真是够命大的。
具体是怎么活下来的,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甚至那个声音是不是完完整整的,还是就剩个壳,现在也不是深究的时候。
眼下最稀缺的东西,其实是那个能一锤定音的人。
伊芙殿下太年轻,黯日级放在平时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可在其丈夫不在这里的时候,那些同样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骨头,未必真的会把她的话当回事儿。
卡桑德拉不一样。
说不清是怕还是服,大概两者都有,总之那几十上百年打出来的东西,不需要靠辈分来撑着。
一道新指令从频道里传来,涉及崔维尔负责的南线节点配置。
她把想法收起来,注意力放回频道上,开始做记录。
这种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体会过了。
不需要自己进行全部判断,在每个岔路口停下来掂量利弊。
只需要看清楚自己那一段的路,把事情做好。
这比之前那种撑着的感觉,确实要顺畅得多。
伊芙在书桌前把玩着手里的三张卡片,同样颇有些感慨。
让别人忙活,自己在旁边看着,果然还是更舒服。
母亲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继续展开,条理清晰,没有一个字是废的。
那个消失了几十年的声音,再次回到了它本来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