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了这一点。若真是如此……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再劝,又有何用?难道真要同时违逆两代君主吗?
这个认知,让他们劝阻的决心,无形中削弱了大半,但内心的忧虑和不安,却并未因此减少,反而因为意识到事情的“不可逆”而变得更加沉重和迷茫。传统的忠君观念与眼前这超出常规的政治现实剧烈冲突,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所适从。
文渊阁内,炭火不知何时已烧得没那么旺了,跳跃的火苗矮了下去,室内光线也黯淡了几分,温度明显下降。
几位帝国中枢的重臣,就在这渐冷的空气和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下,怀揣着各自沉重的心事,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东番善后”这件眼前最紧要、也最能转移焦虑的实务上来。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悄悄飘落,无声地覆盖着紫禁城的每一片琉璃瓦,仿佛要将今日发生的一切秘密,都深深掩埋在这苍茫的白色之下。
与文渊阁那被炭火烘烤得略带焦躁、又被沉重国事和惊人心事填满的氛围截然不同,东宫深处的暖阁,此刻是一片令人松弛的、暖洋洋的安宁。
几扇宽大的雕花木窗紧紧关闭,将京城腊月的凛冽寒风与漫天飞雪彻底隔绝在外。
屋内,数个精美的黄铜兽首炭炉里,上好的银骨炭无声地燃烧着,散发出稳定而柔和的热力,将整个空间烘托得温暖如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果木炭香。
墙角高几上,一盆水仙开得正好,嫩黄的花朵在温暖的空气中静静吐露芬芳,为这冬日室内增添了一抹生机。
临窗的暖炕上,铺着厚厚的、触感柔软的天鹅绒垫子。
一张小巧玲珑的紫檀木矮几置于正中,几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宫廷小菜,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的酱鹿脯,一碟翠绿的清炒时蔬,一碟金黄酥脆的炸香卷,还有一壶用热水温着的、香气四溢的陈年花雕。
菜式不多,但胜在雅致,显然是临时起意、用以佐谈的家常小宴。
朱慈烺早已换下了厚重的朝服,只穿着一身杏黄色的暗纹常服,腰间松松地系着玉带,随意地盘腿坐在暖炕一侧,姿态放松,脸上带着闲适的笑意。
郑成功则穿着较为正式的常服,但同样卸去了外罩的官袍,端坐在对面,姿态恭敬却不失亲近。
郑小妹今日打扮得也颇为家常,一身藕荷色的宫装,衬得她肤色如玉,正娴静地跪坐在兄长与夫君身侧,素手执壶,为二人面前的青玉杯中缓缓注入温热的酒液。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漾起柔和的光泽。
“大舅哥,尝尝这个,这是御膳房新琢磨出来的鹿脯,用南洋来的香料腌过,味道倒有几分奇特。”
朱慈烺用银箸夹起一片薄如纸的鹿脯,放入郑成功面前的碟中,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只是在招待一位寻常的亲友。
郑成功连忙双手捧起小碟:
“谢殿下。殿下这里的吃食,总是最精巧的。”
他夹起鹿脯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点头赞道:
“果然鲜美,香料用得恰到好处,去腥提鲜,又不夺本味。”
“喜欢就多用些。”
朱慈烺笑道,自己也夹了一片,目光则转向郑小妹。
“小妹,你也别光顾着伺候,一起用些。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束。”
郑小妹温婉一笑,轻轻摇头:
“妾身不饿,看着殿下和兄长用就好。”
她目光在二人脸上流转,眼中满是温柔与满足。
这样的午后,夫君与兄长能如此对坐小酌,闲话家常,对她而言,便是最熨帖的幸福时光。
朱慈烺也不强求,与郑成功聊起了朝鲜的趣闻,说起当地冬日里独特的“暖炕”风俗,说起在汉城品尝到的辛辣泡菜,又聊到京营里那些勋贵子弟们的逸事,气氛轻松而融洽。
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水仙的幽香与酒菜的香气混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般的温馨宁静。
窗外呼啸的风雪,似乎已是另一个遥远世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