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当众宣读出来……那场面,简直不敢想象!那将不仅仅是对孔家的审判,更是对天下所有信奉孔孟之道、以“气节”自诩的读书人,最无情、最残酷的公开处刑和羞辱!
整个文官集团,乃至“道统”的尊严,都将被践踏成泥,颜面扫地,百年难以恢复。
想通了这一节,众人看向薛国观的眼神,瞬间从之前的疑惑、埋怨,变成了深深的感激、敬佩,甚至带着一丝后怕。
当下,范景文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了胸中翻腾的怒火,对着薛国观郑重一揖到地,声音诚恳而带着羞愧:
“薛阁老!今日……今日若非您老舍却颜面,拼死阻拦,我辈读书人,只怕要蒙受千古之羞!您这是以一己之辱,保全了天下士林的体面啊!大恩不言谢,请受在下一拜!”
“请受我等一拜!”
蒋德璟等人也纷纷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愧色与敬意。
他们知道,今日薛国观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做出了多么艰难的抉择。那一跪,跪碎的是他个人的官威,却勉强粘合了“道统”最后一块遮羞布。
看到众人如此,薛国观只是苦笑着摆了摆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缓缓走到书案后,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支撑着自己坐下。
“算了,算了……事已至此,诸位大人就不要再提了。骂也骂了,气也气了,但事情,总要解决。”
薛国观的声音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方才王公公的话,大家都听到了。太子爷和陛下,算是给了我们天大的体面,也给了台阶。既然如此,我们更不能辜负这份‘恩典’。”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变得严肃而决断:
“孔家之事当严查严办,该下狱的下狱,该问斩的问斩,绝不姑息!孔氏一族中,凡有劣迹、为祸地方者,一体按律严惩,该流放的流放,该抄没的抄没!”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迁孔氏部分旁支以教化辽东、朝鲜’之事,此乃太子殿下既定之国策,于稳固边疆、同化蛮夷大有裨益。我等当全力促成,把他们迁往辽东、朝鲜新设州县,兴建学堂,传授圣贤之道,使其戴罪立功,亦不失为一条出路。”
最后,他声音低沉下来:
“至于衍圣公爵位……孔胤植虽罪大恶极,然衍圣公一脉终究是圣人嫡系象征。为免天下物议,动摇根本,可令其闭门思过,削减俸禄、祭田,严加管束。但其爵位……暂且保留,由族中择贤者嗣之,以全圣人祭祀。这,也算是对陛下、对天下,有个交代了。”
这一番安排,可谓恩威并施,既严惩了首恶与不法之徒,推行了太子的“迁孔”之策,又最大限度地保全了“衍圣公”这个象征性的招牌,没有将孔氏连根拔起,给了天下士子一个勉强能接受的交代。
众人听完,虽然内心深处对于还要保留衍圣公爵位、甚至让其嗣续感到些许别扭和不甘,但也知道,这恐怕是眼下在太子意志、皇帝态度、文官体面、士林舆情之间,所能找到的最稳妥、最不激起剧烈反弹的平衡点了。
薛国观这是用自己最后的政治生命和影响力,为这件事画上了一个相对“圆满”的句号。
沉默片刻后,范景文率先拱手:
“元辅思虑周全,处置得当,我等……并无异议。”
“依元辅所言。”
蒋德璟等人也纷纷点头。
洪承畴亦拱手道:
“薛阁老老成谋国,承畴佩服。”
事情,就这么初步定了下来。
一场险些引发朝堂地震的风波,在太子的妥协、薛国观的担当和众臣的共识下,被暂时平息,并导入了预设的轨道。
数天后。
这一日,整个北京城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从内城到外城,处处洋溢着节日般的喜庆气氛。
因为今天,是朝廷正式举行平辽、定朝大捷献俘、告庙、封赏大典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