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悲壮产生的刹那敬佩,有对自己昨夜未能坚持、此刻只能明哲保身的深深惭愧,更有一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彻骨寒意。
他知道薛国观在赌,赌皇帝会不会真的毫不留情,将文官的最后一点体面也践踏殆尽。
而他洪承畴,什么也做不了,他必须把自己摘干净,他未来的首辅之位,大明未来的朝局稳定,容不得他此刻有丝毫的“不智”和“污点”。
他只能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笏板上的花纹,仿佛要将其看穿,冷汗却已湿透了内衫。
与此同时,崇祯深深地看了一眼跪伏在地、那身象征着人臣极致的仙鹤补子朝服因剧烈动作而显得凌乱、老迈的身躯抑制不住微微颤抖的薛国观。
那一刻,时光仿佛凝滞。
崇祯从这位老臣花白的鬓发、剧烈起伏的肩背、以及那以头触地、仿佛要将自己嵌入金砖的决绝姿态中,读懂了他内心极致的挣扎、绝望、与悲怆。
这位老首辅,两年来在自己和太子都不在京城的艰难时刻,兢兢业业主持朝政,维持大局,昨夜又甘愿为太子、为朝廷背负那“迫害圣裔”的骂名。
此刻,却要为了那点虚无缥缈、却又重如泰山的“文人体面”和“道统尊严”,做这最后的、注定是螳臂当车的抗争。
他是在用自己政治生命的终结,乃至可能的身家性命,为天下读书人,做最后一次无力的辩护。
崇祯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那满腔的帝王威怒和事先演练好的剧本,在这一刻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他想起了薛国观多年来的辅佐,虽然未必事事如意,但终究是勤勉的;想起了他此刻毅然决然背锅的担当;想起了若真当众念出那封信,薛国观这个“文官领袖”,就真的里外不是人,彻底身败名裂,晚节不保,甚至可能被激进的士子口诛笔伐,生生逼死。
罢了……
终究是跟了自己多年的老臣,为大明的稳定也算呕心沥血。
今日若将他逼到绝路,朝局难免震动,太子接下来的布局,恐怕也会横生枝节。
况且,孔家之罪,已由厂卫坐实,声势已成,那封信……或许不必非要在此时此地,用如此激烈的方式公开。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时间仿佛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崇祯身上,等待着他的裁决。
是雷霆震怒,呵斥薛国观退下,继续宣读密信?还是……
良久,在令人窒息的漫长等待后,崇祯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疲惫:
“行了,薛阁老,起来吧。”
薛国观如蒙大赦,却又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挣扎了几下,才在身旁一名小太监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他垂手而立,不敢抬头,身体依旧在微微发抖,不知是恐惧,是脱力,还是悲愤。
崇祯又对捧着信、神情有些无措的王承恩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收起来吧。”
“是,皇爷。”
王承恩立刻躬身,小心地将那封仿佛凝聚了无数风暴的密信,重新放回了紫檀木匣中,并轻轻合上了盖子。
这一幕转折来得太快,太突然,太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满朝文武都看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皇帝手里那封到底是什么信?
为何薛阁老要拼死阻止?陛下又为何在即将揭开最终谜底的关键时刻,突然改变了主意,选择了让步?
崇祯似乎无意解释,他甚至没有再看薛国观一眼。
目光扫过下方依旧茫然、震惊、猜测纷纷的臣子,用一种近乎草率的、带着些许倦怠的语气说道:
“孔氏之事,牵连甚广,非一时可决。眼下年关将近,辽东、朝鲜新定,百废待兴,诸事繁杂。当务之急,是尽快将此次平辽、定朝之功臣的封赏议定,犒劳将士,告慰太庙,以安军心、稳民心、固国本。孔氏之案……容后再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