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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晨光抚残垣 旧痕渐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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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书包,偶尔用有限的食材给他做点好吃的,还会在晚上就着煤油灯,检查他那写得歪歪扭扭的作业。富强看她的眼神,从一开始的胆怯好奇,变成了全然的信赖和亲近,总像个小跟班似的跟在她身后“舅妈、舅妈”地叫着。

    片片起初对这个陌生、贫苦的环境很不适应,总是黏着唐糖。但孩子的好奇心很快战胜了不安。他跟在表哥富强屁股后面,跌跌撞撞地在院子里、田埂上探险,捉虫子,看蚂蚁,小脸上渐渐有了笑容,脆生生地喊着“哥哥”,追着富强跑。他对躺在炕上的爷爷奶奶,一开始有些害怕,但唐糖总是耐心地牵着他的手,让他去给爷爷奶奶递个水,送个毛巾。慢慢地,片片也不再害怕,偶尔会用小手摸摸爷爷没受伤的腿,或者趴在炕沿,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奶奶,奶声奶气地说:“奶奶,喝药药,不苦。”

    每当这时,母亲那总是笼罩着悲苦的脸上,会罕见地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她会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摸摸片片柔软的头发,然后迅速收回,转过头去,掩饰泛红的眼眶。父亲也会对着这个突然多出来的、漂亮白净的小孙子,露出难得的、带着痛楚和一丝慰藉的复杂神情。

    兴明则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力。父亲的腿需要静养,田里的活、家里的重活,都落在他肩上。他沉默地担水,劈柴,下地侍弄那几亩薄田。他笨拙地学着做饭,在唐糖的指点下,渐渐也能熬出一锅像样的粥。他每天会给父亲按摩没有受伤的腿脚,防止肌肉萎缩,会陪着母亲在院子里慢慢散步,听她偶尔念叨几句过去的琐事,或者只是默默地陪着她坐着。

    他和唐糖之间,依旧话不多。但在日复一日的共同劳作中,在照顾父母孩子的琐碎里,一种奇异的、沉默的默契在滋长。不需要多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需要什么。夜晚,他们依旧和衣睡在东屋那堆杂物铺成的“床”上,中间隔着熟睡的片片。没有交谈,但彼此的呼吸和存在,成了黑暗中最真实的陪伴。

    悲伤并未远离。夜深人静时,母亲压抑的啜泣,父亲沉重的叹息,依旧会隐约传来。兴明自己,也常常在梦中回到那个血色的十字路口,惊出一身冷汗,然后在无边的黑暗中睁眼到天明。对葛英和孩子们的思念和愧疚,是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碰一下,就鲜血淋漓。

    但生活,终究是向前流淌的。父母的病情,在唐糖的悉心照料和草药的调理下,一天天好转。父亲腿上的肿消了大半,已经能拄着拐杖在屋里慢慢走动,脸上的气色也好了许多。母亲咳嗽少了,虽然精神依旧不济,但不再整日以泪洗面,有时甚至会坐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玩耍的片片和富强,一看看很久。

    这个家,曾经在巨大的打击和病痛中摇摇欲坠,几乎要彻底垮掉。如今,虽然依旧破旧,虽然心底的伤痛深重,但至少,屋顶的炊烟每日按时升起,锅里有了热饭,炕上有了人气,院子里有了孩子的笑语。

    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去,那些沉重的秘密,像深埋的根,盘踞在每个人心底。而眼前的日子,如同墙缝里挣扎出的一点新绿,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生长着,将断裂的时光,艰难地重新连接起来。

    兴明知道,他们不可能永远留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城里的工作,片片的上学,都是问题。但在离开之前,他至少要让父母的身体恢复得更好一些,让这个家重新站稳脚跟。

    一天傍晚,吃过简单的晚饭,父亲倚在炕头,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唐糖,忽然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唐糖啊,这些天,辛苦你了。”

    唐糖收拾碗筷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应道:“应该的。”

    父亲的目光又转向正在地上和片片玩石子游戏的富强,沉默了片刻,说:“富强这孩子,爹妈不在身边,跟着我们两个老的,也吃了不少苦。以后……你和明子,多费心。”

    这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是托付,也是某种程度的认可。

    唐糖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母亲坐在炕的另一头,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件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兴明儿时的旧褂子,目光落在玩得正欢的片片身上,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这孩子……长得……有点像明子小时候。”

    只此一句,再无他言。但那一瞬间,兴明看到母亲眼中,有泪光一闪而过,随即又归于沉寂的悲凉。那悲凉里,似乎又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对眼前这个鲜活生命的,难以言喻的牵扯。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老屋斑驳的土墙染成温暖的橙红色。院子里,鸡鸭归笼,发出咕咕的叫声。远处田野里,传来归家农人隐约的吆喝。

    这个破碎的家,在经历了灭顶之灾后,在绝望的废墟上,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求生欲和那份沉默而坚韧的付出,竟然也重新拼凑起了一个粗糙的、布满裂痕却依然能遮风避雨的轮廓。

    夜风再次吹起,带着夏日草木的清香。煤油灯再次点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这间历经沧桑的老屋,也笼罩着屋里这些被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各有伤痛却又不得不相依为命的人们。

    前路依然未知,伤痛依然深重。但至少此刻,在这盏如豆的灯火下,他们暂时拥有了一隅可以喘息、可以互相依偎的方寸之地。至于明天,以及明天之后的日子,只能一步一步,搀扶着,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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