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唐糖则仿佛化成了车厢里一个没有生命的剪影,只有怀里的片片偶尔动一下,提醒着他们的存在。
这段回村的路,从未如此漫长而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中巴车终于在熟悉的岔路口喘着粗气停下。兴明几乎是拖着行李踉跄下车,唐糖抱着被闷热和颠簸弄得有些蔫蔫的片片紧随其后。尘土扬起,模糊了视线。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泥土、青草、炊烟,还有隐约的牲畜粪便味道。这是故乡的味道,此刻却让兴明感到一阵剧烈的、生理性的反胃和头晕。他站在路口,望着远处村落笼罩在夕阳余晖下的轮廓,脚步像被焊在了地上,无法挪动分毫。近乡情怯,这一刻达到了顶点。这情怯里,是滔天的愧疚,是无边的恐惧,是对父母病体的忧心如焚,是对即将揭开的残酷真相的不忍,也是对唐糖和片片即将承受的一切的茫然与心痛。
“爸爸,这就是爷爷奶奶家吗?”片片奶声奶气地问,小手好奇地指向炊烟升起的地方。
兴明低下头,看着儿子被夕阳镀上金边的、天真无邪的小脸。这孩子眉眼间有自己的影子,也有……念安的影子。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猛地一抽,痛得他几乎弯下腰去。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死灰一片。
“……嗯,到了。”他嘶哑地应道,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抬手指了指村落的方向,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前面……就是。走,我们……回家。”
“回家”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胸腔生疼,几乎喘不过气。这不是游子归家的喜悦宣告,而更像是一场奔赴命运审判台的悲凉步履。
他迈开脚步,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镣铐。唐糖抱着片片,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紧绷的侧脸线条和微微发颤的手臂,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夕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歪歪扭扭地投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沉默而沉重,仿佛也预兆着即将到来的、无法逃避的风暴。
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枝叶依旧虬结茂盛,树冠如盖。树下坐着几个摇着蒲扇纳凉、闲聊的老人。看到他们这一行风尘仆仆的“归人”走近,尤其是当有人眯起昏花的眼睛,辨认出打头那人是多年未见的兴明时,树下的闲聊声像被一刀切断,骤然停止。
几道目光,浑浊的,清明的,带着惊讶、疑惑、审视,还有岁月积淀下的复杂难言,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像探照灯一样将他们牢牢锁定在光圈中央。
兴明硬着头皮,对其中一个摇着蒲扇、头发几乎全白的老人点了点头,喉结剧烈滚动,费力地发出沙哑的声音:“三……三爷爷,乘凉呢。”
被叫做三爷爷的老人停下了摇动的蒲扇,眯起眼睛,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兴明,目光在他憔悴消瘦、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脸上停留许久,又缓缓移向他身后抱着孩子的唐糖,最后,定定地落在唐糖怀里的片片脸上。老人浑浊的眼珠似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深深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嵌在古铜色的脸上。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这样看着,看了许久。然后,他极慢、极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过去,带着无尽的沧桑和了然。他用蒲扇朝着村子的方向,轻轻指了指。
“是明子啊……”老人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像被岁月磨钝了的锯子,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糙的质感,“回来啦……回来,就好。快家去吧……你爹,你娘,富强那孩子,都盼着呢。” 那“盼着呢”三个字,他说得异常缓慢、异常沉重,仿佛每个字都蘸满了说不尽的牵挂、担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嗯。”兴明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他不敢再看老人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那眼睛里似乎承载了太多他无法面对也无法言说的东西。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低下头,加快脚步,匆匆穿过老槐树下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那些洞若观火的目光,朝着村子深处、那栋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低矮破旧的老屋走去。
唐糖紧紧地跟着,步伐有些凌乱。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影随形,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背上,烙下看不见的伤痕。她将脸埋得更低,几乎完全贴在片片柔软的发顶,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也试图隔绝自己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惊惧和绝望。
老屋渐渐清晰地出现在视野里。土坯墙裂了深深的缝,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泥土。门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凹凸不平,缝隙里长满了顽强的野草。那扇熟悉的、油漆斑驳几乎掉光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光亮,也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沉疴般的寂静弥漫出来。
兴明在离院门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下了脚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动着,撞得他耳鼓轰鸣,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地盯着那扇虚掩的门,仿佛那是巨兽的咽喉,是吞噬一切的黑洞,是他所有痛苦、愧疚、恐惧和无法言说的秘密的最终归宿。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四肢冰凉刺骨,只有掌心不断冒出粘腻冰冷的汗水。
他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唐糖。唐糖也正抬起头看他,脸色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失去血色的直线,但那双总是平静甚至木然的眼眸里,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他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恐惧和惶惑,也映出一种同赴深渊般的、决绝的平静。她微微调整了一下抱着片片的姿势,将孩子柔软温热的小身子搂得更紧,仿佛那是狂风暴雨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是她全部勇气和力量的来源。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沉闷的咳嗽声,那咳嗽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听得人心头发紧。咳嗽声好不容易停歇,一阵压抑的、带着痛苦的喘息之后,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乡音和深深疲惫的女声,颤巍巍地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盼和难以掩饰的虚弱,透过虚掩的门缝,清晰地传了出来,飘散在暮色沉沉的院子里:
“老头子……咳咳……外头,是不是有啥动静?我咋听着……像是有脚步声?是不是……是不是明子回来了?还是富强那孩子跑回来了?” 声音里,是母亲对游子深入骨髓的牵挂,是病中之人最本能、也最脆弱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