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不是还有人等着吗?”
家里……还有人等着。
兴明混沌的脑子,因这句话而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谁?还有谁?
唐糖。和她肚子里,他的孩子。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心。那个孩子……那个因为他的荒唐和错误而存在的孩子,如今,竟成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了吗?多么讽刺!多么荒谬!
他推开铁柱叔,踉踉跄跄地,没有回家,却转身朝着墓园外走去。路边有个小超市,他走进去,用身上仅剩的、原本打算给未出世孩子买奶粉、给葛英买营养品的钱,换来了最便宜的白酒。
接下来的几天,兴明几乎泡在了酒精里。他在路边摊,在廉价的旅馆,用烈酒麻痹那噬心的痛苦。醉了吐,醒了喝,喝醉了就蜷缩在肮脏的床铺或街角,喃喃地唤着“英子”、“子美”、“念安”,或者毫无预兆地放声痛哭,状若疯癫。偶尔有认识他的人看见,也只能摇头叹息,快步走开。
他不敢回家。不敢面对那个空空荡荡、却处处残留着妻儿气息的房子,不敢面对次卧里那个沉默的女人和那个不合时宜存在的胎儿。那里曾经是他的家,有温暖,有期盼,有细碎的烦恼和隐秘的温馨。可现在,那里只剩下一片废墟,和另一个因他而陷入尴尬境地的生命。
他只想醉,醉到不省人事,醉到忘记一切,醉到……或许能在另一个世界,与他的英子、子美、念安重逢。
铁柱叔和社区工作人员来找过他几次,劝他,拉他,甚至联系了援助律师谈事故赔偿和后续生活。可他就像一滩烂泥,扶不起来。他眼神涣散,嘴里只有酒气和对妻儿的呓语。直到身上的钱彻底花光,被旅馆老板客气地“请”了出来。
他跌跌撞撞地走在回那个“家”的路上。城市的霓虹闪烁,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歪歪斜斜。路过那个出事的路口时,他猛地停住了脚步。那里已经恢复了车水马龙,刹车痕迹早已被雨水和无数车轮碾过,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有路灯冰冷地照耀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的石像。许久,他缓缓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冰冷坚硬的柏油路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直抵心脏。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他的英子,他的子美,他的念安,他尚未出世的孩子,他曾经小心翼翼想要重建的家……都在这里,化为了灰烬,归于虚无。
只有他,还活着。像个孤魂野鬼,在这繁华又冷漠的城市里飘荡。
夜深了,他终于站起身,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朝着那个再也没有一盏灯为他而亮的、黑漆漆的居民楼走去。
推开虚掩的单元门,爬上熟悉的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他的脚步声而亮起,又因他的停顿而熄灭,明明灭灭,映照着他摇晃的身影。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他摸了摸口袋,钥匙还在。
插入,转动。“咔哒”。
门开了,一股混合着陈旧气息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隐约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主卧和儿童房都黑着,门紧闭着。只有次卧的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昏黄的光,在沉沉夜色中,像一只孤独的、随时会熄灭的眼睛。
他站在狭窄的玄关,望着那线光,没有动。老旧的冰箱发出沉闷的启动声,更衬得屋里死寂。他仿佛又看到葛英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听到子美写作业时喊“爸爸来看这道题”的声音,看到念安坐在地板上摆弄玩具小汽车……
幻觉瞬间破碎,只剩下冰冷的、散发着淡淡异味和灰尘的现实。
次卧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唐糖扶着门框,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旧睡裙,腹部高高隆起,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座沉默的山丘。她看着玄关处那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浑身散发着浓重酒气和颓丧气息的男人,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两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在沉沉的黑暗和死寂的套房里对望着。
一个失去了所有,心如死灰。
一个背负着不合时宜的生命,前途未卜。
中间,是三个小小的骨灰盒,冰冷的墓碑,和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阑珊,车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