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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但也有没坍塌的城堡伫立在废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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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浓烟升起,村民们也注意到了这群不速之客们。

    几个胆大的小伙子走了过来,手里捧着蔬菜和南瓜,壮着胆子询问他们是否需要。

    拉曼意外地发现,在雷鸣城已经快一文不值的铜币,在这里居然依旧有市场?

    而且购买力居然不弱!

    看着用几枚铜币就换来一大堆蔬菜和南瓜的百夫长,以及那些高高兴兴离开的村民,他心里直呼不可思议。

    事实上,这反而很正常。

    农奴们的时间本就不值钱,而今年冬天,往日里前来采购粮食的商队又因为内战而没有来。

    他们从“间田”里辛辛苦苦抠出的这点儿蔬菜和南瓜,根本不会有商人冒着卷入战火的风险来这里收购,他们自己当然也不敢冒着被拉壮丁的风险,跑去几十里外的镇上赚那几枚铜板。

    冬天吃不完的存货,到了春天也是烂掉,不如便宜处理给这些大公陛下的士兵们。

    他们清楚的很,这些家伙兜里有遣散费,和穷得连叮当响都听不见的他们不一样。

    就如小眼镜所说,这些村民不同于那些顽固的仆人,是没有立场的。

    于是,锅里单调的麦粥很快变成了金黄色的南瓜粥。

    炖煮的香气混合着柴火味在谷仓周围弥漫开来,不少年轻的士兵都情不自禁地咽了口水,想到了自己家乡的南瓜汤。

    就在这片难得的祥和中,一个神情憔悴的女人徘徊着,闯入了众人的视线。

    她的头发枯黄,面容憔悴,就像游荡在墓地里的孤魂野鬼,起初还把几个小伙子吓了一跳,以为是亡灵游荡了过来。

    直到她口吐人言,用颤颤巍巍地声音问道。

    “老爷……请问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叫瑟尔夫的男人?他也当兵了,是在秋天被领主大人拉走的……”

    那几个被吓了一跳的小伙子,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们尴尬地相视一眼,纷纷摇头说没看到。

    “……我不知道,我是第一次征召入伍,你去问问那边的老兵吧,他们知道的名字或许多些。”

    他们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被卢克维尔男爵拉走的士兵是站在哪一边的,而那边又发生了什么。

    然而,没一个人有勇气告诉这个可怜的夫人真相。

    而且万一还活着呢?

    这种概率很小,但也不是没有,三十万大军真正死在战斗中的可能只有十之一二。

    先上的百人队或许会被打光,但后上的也许连敌人都没见到,就跟着溃军一起跑了。

    然而——

    他们心里同时也清楚,被打溃的叛军早就回自己家里躲起来了。如今连胜利者都要回家了,那些还没与家人团聚的人,多半是不会回来了。

    女人脸上露出失落的表情,但并没有放弃,仍然在营地中寻找,就像纠缠不休的鬼魂一样。

    原本还算热烈的士气,被这个寡妇搅得有些低落。一些老兵油子沉默地喝着南瓜汤,连男爵夫人的荤段子都不讲了。

    最后,还是那个像公鸡一样高傲的百夫长看不下去了,走到那女人面前说了几句真话。

    必须得有人告诉她真相。

    坎贝尔公国的冬天不如暮色行省寒冷,但若是染上了风寒而又得不到治疗,也是会死人的。

    拉曼没有听清长官说了什么。

    他只看到那女人猛地用手捂住了嘴,仿佛要堵住即将溢出的悲伤。

    她的肩膀剧烈颤抖,最终没有哭喊,只是如她失魂落魄地来时一样,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拉曼觉得心中有些堵得慌。

    他迅速喝完了南瓜汤,去井边洗了碗,走到谷仓的边上巡逻,试图消化那心中复杂的滋味。

    也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瘦小的男孩,正扒着谷仓外的木栅栏,伸长了脖子向内张望。

    那孩子望着谷仓内的营火,似乎在寻找什么。

    “你在找什么?”拉曼走过去问道。

    “我的父亲。”男孩的声音很小,带着怯生生的腼腆。

    “你恐怕来错地方了,孩子。”拉曼温和地提醒道,“我们是公国的士兵,你应该去找庄园里的仆人,他们或许会知道。”

    “我的父亲也是公国的士兵,先生,他和您一样。”看着拉曼的眼睛,男孩摇了摇头,天真地继续说道,“而且,我去庄园问过,他们赶我走,让我回家等着,说大公会把我父亲送回来。”

    虽然在见过了那个寡妇之后,拉曼已经做足了准备,但还是被那句“和你一样”触动了。

    他将背在肩上的“亲王步枪”轻轻地放在了一旁,蹲在了男孩面前,让他不必扒在栅栏上和自己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从栅栏上下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一鼓作气地说道,生怕漏掉了什么细节。

    “菲尔!我叫菲尔!我的父亲叫瑟尔夫,他就住在这个村子的南边,是村里有名的老实人,一辈子没干过坏事儿。他还会做衣服,看,我这件衣服就是他做的!”

    这位瑟尔夫先生显然不是个优秀的裁缝,男孩身上的衣服就像是用麻袋改成的,那稚嫩的脸蛋被冻得通红。

    拉曼想到了那个伤心离去的寡妇,她的丈夫似乎也叫这个名字。

    在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打击之下,她或许已经有些神志不清醒了,连跟着一起来的孩子都忘了带走。

    那孩子显然也没有自己的朋友。

    或许以前他是有的,但当孩子们过家家的剧本从勇者斗魔王,变成大公战伯爵的时候,他可能就没有了。

    因为他的父亲真是叛军。

    生长在雷鸣城的“小眼镜”,到底还是不了解乡下的情况。农奴们固然没有立场,但并不妨碍他们以此区分彼我,这就像淳朴的善良与淳朴的邪恶是能够并存的。

    或许……

    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当拉曼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伸出了手,揉了揉男孩凌乱的头发,脸上带着局促而温暖的笑容。

    “原来你就是菲尔,我听……瑟尔夫提过你,他告诉我,说你是个勇敢的小伙子。”

    男孩的眼睛瞬间明亮了起来。

    “真的吗?!你见过我的父亲!”

    “是的,何止是见过,我们简直就是……亲密无间的战友。”

    拉曼指了指自己脸颊上的一道疤痕,那是在奔流河畔被流弹擦出的,不知是谁临死前走火开的一枪。

    也许是他的父亲,也许不是。

    但这都不重要了。

    信仰无比虔诚的拉曼,说了他这辈子说过的唯一一句谎话。

    “那是一场惨烈的战斗,鲜血染红了河水。他为了掩护我……他死在了雷鸣城外。看到这道伤疤了吗?当时如果不是他推开了我,那颗子弹可能已经打在了我的脑袋上。”

    男孩刚刚明亮起来的眼睛,又渐渐暗淡了下去,清澈的眸子里很快便盈满了悲伤。

    看着那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拉曼从怀里掏出了那枚已经变得冰凉的青铜勋章。

    他伸出手,就像韦斯利爵士为他授勋时一样,将这枚由大公陛下赐予的“公国卫士”勋章,戴在了男孩破旧的衣领上。

    “我们的大公陛下,向他授予了这枚勋章。他让我将它转交给你……那是他嘱咐我的遗言。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现在我的任务终于完成了,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回家了。”

    将勋章戴好之后,他又拍了拍菲尔的肩膀。

    “菲尔,你的父亲是个英雄,圣西斯接走了他的灵魂。他希望你像他一样勇敢,坚强,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说他会在天上看着你,替他照顾好他的女人,也就是你的母亲,不要让他失望。”

    拉曼是天生的木匠。

    当看到一栋快要倒塌的屋子,他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于是便用手边的钉子修好了那根快要断了的房梁。

    虽然他的手艺比不过雷鸣城的工厂,但兴许他做到了那些冰冷的机器做不到的事情。

    沸腾的蒸汽终有一天会吞没所有旧的村庄,但后来的人们仍然能选择在土地上种下希望。

    男孩最终还是哭出了声。

    他哭得很伤心,但流干了泪水之后,还是倔强地抹干了眼泪,挺直了戴着勋章的胸膛。

    就像那百夫长一样。

    “……我会的!”

    听到那坚强的声音,拉曼欣慰地笑了笑,又揉了揉男孩的头,然后捡起身旁那杆令他与有荣焉的“亲王步枪”,起身回到了营地中。

    冬日的北风格外的寒冷,然而今天的夕阳却格外温暖。这抹罕见的暖光不只照在贵族的土地上,也照在了他的心上。

    奥斯历1054年的第五个黄昏,一个木匠将大公授予他的勋章,送给了一个在内战中失去父亲的孩子。

    坎贝尔公国的史诗里也许不会写下这句话,毕竟就在“冬月政变”落幕之后的几日里,几乎每天都有大事发生。

    不过拉曼并不觉得可惜。

    自己兴许又一次帮上了大公陛下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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