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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敬知道他想说什么。鄱阳湖一战,汉军虽胜,但伤亡惨重,钱粮消耗巨大,黄州府虽富有,这一仗也用了存粮五六成,本来剩下的粮草要存下来北伐的,哪曾想,又要填补江南的亏空。
这叫什么事啊!
五月初,徐达、李文忠遣散了大约五万吴王军旧部。
按照盟约,他们可携家眷、亲兵,安然离去,为此,汉王甚至发了遣散费。
马秀英没有走。她带着朱标,迁居江州。陈九四兑现了承诺,赐宅院一座,拨仆役三十,岁供钱粮。院子不大,但干净雅致,在高墙之内,也在高墙之外。
她深居简出,几乎不出院门。每日只是教子读书,绣花礼佛,像个最普通的寡居妇人。
只有夜深人静时,她会推开后窗,望着东南方向——那是金陵,是应天,是朱重八奋斗了二十年、最终却没能守住的地方。
期间苏云锦来看过她一次。
两个女人在庭院中对坐,烹茶,无话。最后苏云锦放下茶杯,轻声道:“蓝玉、沐英东渡扶桑的事,汉王知道了。他很生气,但……也无可奈何。”
马秀英静静听着,不答。
“江南豪绅,被他们屠戮一空。钱粮工坊,被他们或抢或毁。”苏云锦看着她,“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徐达的意思?”
马秀英终于抬眼,目光平静:“你以为是我们的意思?”
苏云锦愣住了?
“江南是块肥肉,但吃下去,也得消化得了。”马秀英缓缓道,“云锦妹子,你看到的困难只是眼前的,汉王的生气也是表面的,蓝玉、沐英,两个号称聪明的家伙,只是在替人背着恶名罢了。”
苏云锦听了这话看着马秀英道:“你是说,这一切其实是我家夫君的一盘棋?”
马秀英看着苏云锦道:“政治不是女人应该碰的,云锦,你不是个在这泥潭里打滚的人。”
“也许吧。”
苏云锦叹了口气,喝了口茶,又谈了一会儿。
苏云锦起身离去。走到院门时,她回头,看见马秀英依旧坐在那里,背影挺直,单薄,却像一根钉死在江南土地上的钉子。
这根钉子不会伤人,但会一直提醒坐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这里,曾经姓朱。
马姐姐,你何必呢,你要是……算了。
五月中旬,陈九四正式接受金陵,改金陵为“应天”,代表着他正式接受朱重八的势力和地盘。
接受大典办得很隆重,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座新都透着股虚浮的热闹。街上商铺虽然重开,但顾客寥寥;市井虽有人声,但多是北地口音的汉军家眷;朝堂上站满了新晋官员,但地方州县,大半仍是吴王廷旧吏勉强维持。
江南的元气,不是一朝一夕能恢复的。
而北方,大都也在紧锣密鼓,更有人称,元顺帝从金帐汗国,察合台汗国,窝阔台汗国,三大汗国借兵四十万,囤兵北方,一副要南下拿下江南的趋势。
当年的天骄可汗,生了四个儿子,老四生的儿子建立了如今的暴乾,而他的其余三子也都建立了自己的帝国,现在大元向金帐汗国求援出兵二十万,察合台、窝阔台汗国也各出兵十万来助战。
一时间北方乾廷声威大震。
陈九四坐在刚修葺一新的奉天殿里,看着案头两份奏报。
一份是户部呈上的江南财赋预估——岁入不足战前三成,且需大量投入方能恢复生产。
一份是兵部呈上的边防急报——元军水师已初具规模,随时可能顺运河南下。
他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落星墩上,朱重八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这天下,太大了,一个人坐,太累。”
当时他只当是败者的酸话。
现在,他好像懂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苏云锦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轻轻放在案上。
“夫君,该歇歇了。”
陈九四抬眼看着她,忽然问:“云锦,你说,朱重八要是还活着,看到现在这局面,会笑我么?”
苏云锦沉默片刻,轻声道:“他不会笑。他会说……这才刚刚开始。”
陈九四愣了愣,然后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透着说不出的苍凉。
“是啊,这才刚刚开始。”
而且这一切不都是自己想要的吗?
破碎的江南,没有豪绅的江南,这不就是一张白纸,而自己是最擅长在白纸上作画的人,一年,一年时间足够收拾好这些烂摊子了,到时候就可以北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