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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天空只是沉默地听着,或者更久地凝望向那扇小窗。
窗外,海鸥的鸣叫自由而欢欣,他的心也飞越了这片囚禁他的海域,落在了卡纳,落在了那个女孩可能走过的街道上。
他知道哥哥姐姐们的殷勤不全是表演,但也绝不纯粹。
父亲年事已高,庞大的帝国遗产如同散发着诱人腥味的巨大渔获,吸引着海面下的鲨群。
而他是父亲明显偏爱的幼子,兄姐们轮番前来劝说他,是在向父亲展示自己重视家庭,关爱幼弟的姿态,为继承战积累筹码。
最后一个来的是大哥,莱纳斯·贝罗特。
他比江天空年长足足三十岁,甚至比母亲江恒年纪还大,有深刻的脸部线条和与父亲如出一辙的权威,发际线已经开始后撤。
莱纳斯没有带任何礼物,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堵住了门口的光,威严而刻板。
“诺亚·贝罗特,闹剧该结束了。”他的声音冰冷,“你不计后果的任性伤害了父亲的感情,懂事一点,去向父亲道歉,别再消耗他对你的耐心和宠爱。”
懂事?江天空不禁笑了起来。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也是因为一次任性,他流露了想去卡纳看望母亲的念头,暴怒的父亲命人剥掉他的鞋袜和衣物,赤足关在主宅二楼的露台上。
十二月,歌诺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呵气成冰,泪水流出来立刻冻结在脸颊,刺骨的寒风像浸了盐水的鞭子抽打在皮肤上,他用力拍打着冰冷厚重的玻璃门,哭喊着,祈求着,声音从尖锐到沙哑,最终只剩下无力的呜咽。
就在他浑身冻僵,蜷缩着倒在地上时,露台上的积雪反射出车灯惨白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努力睁开眼,看到了不远处车道上,来纳斯从一辆黑色轿车走了下来。
他濒死的心中迸发出强烈的希望。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了大哥的名字。
大哥抬起了眼睛。
那是他仰望和信赖的大哥,是会在他生日时送上精致模型轮船,会摸着他的头夸奖他琴技进步的大哥。
然而,那双总是温和注视他的眼睛,眼神没有丝毫动容。
仿佛只是瞥了一眼路边的灌木,莱纳斯极其自然地移开视线,径直推门,走进了温暖明亮的大厅。
如果不是后来,父亲终于想起了这个惩罚的严酷程度,让管家出来查看,他可能真的会无声无息死在彻骨的寒冷里。
而第二天,在他因高烧而意识浑噩地躺在床上发抖时,是莱纳斯匆匆赶来,在父亲和众多忧心忡忡的家人面前,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严厉斥责起家庭医生的无能与怠慢,表情是那样痛心,仿佛昨夜那个冷漠路过的人是他的孪生兄弟。
江天空从这场高烧里活下去,也有一部分的江天空死去。
比起待在家族的宅邸里讨父亲欢心,他宁愿流连在船坞里,听老水手讲九死一生的航海故事,学习如何在风暴中打牢绳结。
莱纳斯的劝说同样无功而返,但他离开后的第二天,长达两个月的禁闭结束了。
父亲染上一场严重的风寒,病势凶险,一度令人担忧这位海上君王能否渡过此劫。
大病初愈后,或许是意识到强留不住这只一心向往别处天空的幼鸟,或许是暮年带来的短暂心软,他让人放出江天空。
江天空被带到了书房。
凯撒·贝罗特靠在宽大的软椅里,往日脸上的锐气被一层疲惫的灰白笼罩,他没有看江天空,目光落在壁炉里跳跃的火焰上。
“你可以去。”良久,老人低沉地开口,“去你向往的瑞施塔特,去闻闻你母亲身边那套自由与理想的臭气,去亲眼看看,你母亲靠着那些漂亮的空头支票,能不能比你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公走得更远!”
江天空的心跳轰然加速,但他没有表露出来,生怕这只是又一次试探。
老人缓缓转过头,苍老浑浊的眼睛凝视他,像一头潜伏在深水中的老鳄鱼。
“她现在看起来是如鱼得水,对吧?联邦的教育部长,自由党的党鞭长,多么风光。”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刻骨的嘲讽。
“但政治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游戏。她爬得越高,脚下的冰层就越薄,她的蠢货父亲就是前车之鉴!以为自己能靠几句激进口号对抗整个利益集团,结果呢,连颗射向他的子弹都挡不住,留下一个烂摊子和一群恨不得将江家生吞活剥的敌人!”
“你的外公动了太多人的蛋糕,所以他们让他死得像条狗!”老人的声音拔高,“江恒以为自己能比她父亲更聪明?她现在玩的,还是她父亲的老一套,只不过她更聪明,她知道光靠口号活不下去,所以她懂得用别的东西去换!”
“你以为她当初为什么选择爬上我的床,嫁给一个年纪足够做她父亲的人?嗯?我的小诺亚?当然不是为了爱情,而是因为恐惧!她怕她跟她父亲烂在一个坟墓里!只有我的钱,我的船,我的影响力,才能在她父亲死后,为她挡住那些明枪暗箭,给她一条生路!她所谓的政治生命,从一开始就是靠向我张开腿才换来的!”
他盯着江天空顷刻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凌迟着幼子的信念,仿佛享受猎物痛苦的猎手,洞悉一切并以此为乐的冷酷。
“你以为她党鞭长的位置是怎么来的,光靠能力?她不过是把在我这里用过的伎俩,又在别的男人身上故技重施!”
“告诉你,诺亚,那些现在跟她称兄道弟,说不定也尝过她滋味的家伙,和你外公的死脱不了干系,他们能弄死你外公,就能再弄死她这条换了窝的母狗!”
“好好看着吧,等她被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等她那些新靠山发现她父亲的名声再也换不来好处,她就会像抹布一样被扔掉。”
“然后你会看清楚,你心目中那个了不起的母亲,骨子里是个多么虚弱的可怜虫!”
他停顿了一下,枯槁的手紧紧抓住扶手,站了起来,身体阴影如山般压向江天空,发出最后的宣告。
“等那条母狗和她那套骗人的把戏一起完蛋的时候,你会哭着爬回来求我的,诺亚·贝罗特,全世界只有我还愿意给你们母子一个容身之处,你能依靠的,永远只有——只有你身体里流着的,属于贝罗特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