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这是萧鄞的书房,她不想贸然动这里的东西。但看着那只乌龟无助地扑腾,甚至翻得更倾斜,犹豫了一瞬,她还是撑着拐杖上前,伸手探向水缸。
“陈小姐,久等了。”
转过身去,高大的银发男人正站在门口。
是萧鄞。
他和两位表兄弟在五官轮廓上不算太相像,尤其眼睛是微醺的暗红色,像炉底的余烬,静静地燃烧,为他平添了几分难以接近的威仪。
“殿下。”见他目光落在手上,陈望月解释,“我是看您的乌龟似乎出了点状况。”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她面前,近得让她能闻到淡淡的酒香。
厚重的门板把热闹都留在另一边,但他身上还有宴会残存的热度。
他抽出副长手套,戴好捏住龟壳边缘,将它翻过。
乌龟四肢一收,钻入水底,躲进白砂和石块之间,浮出三两气泡。
“谢谢你。”他说,“不过乌龟表面有很多细菌,最好不要徒手接触。”
“这是殿下的宠物吗?我第一次知道乌龟也会翻不了身。”
“健康的成年龟可以自己翻过来。”萧鄞用指尖比了个圆的形状,“汤布里多卡乌西拉克罗亚德两年前被送到我这里的时候,只有核桃那么大,只是最近小瑜喂得太多,它的体型肥胖了许多,有时候就需要人工干预,我会注意控制它的饮食。”
“……您刚才说,汤布里多什么?”
“汤布里多卡乌西拉克罗亚德。”萧鄞耐心放慢语调重复一遍,仿佛真的想教会她,“是小瑜给它起的名字。”
陈望月眨了下眼,“听起来是个有寓意的名字。”
“在萨尔维方言里,”萧鄞唇角轻轻弯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是,‘谢之遥是个王八蛋’。”
她失笑,“看来公主殿下对之遥殿下在二十四点赢过她这件事,是真的耿耿于怀。”
“小瑜说这样一来,她每天都能看到谢之遥被关在水里爬不出去。”
陈望月看着水里的乌龟在沙上慢慢爬动,“我没有养过这类小动物,乌龟在水里和在岸上,习性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萧鄞说,“在水里它们的动作灵活得多,不像陆地上处处受限。”
她静静听着,目光没有离开水箱。
萧鄞侧头看她,“你对它很感兴趣?”
“只是觉得意外。”她抬眼与他对视,“我以为殿下会偏好饲养一些大型动物,没想到殿下的书房藏着这样一只可爱的小乌龟。”
“这是小朋友的心意。”他道,“汤布里多卡乌西拉克罗亚德是我在北洛卡州出访的时候,一个家里开爬宠店的孩子送的。他父母在我到访前一天出了车祸,还好只是轻伤。那孩子坚持要把它送给我,说它会保护我。”
“保护您?”
“小孩子总是会有一些奇思妙想。”萧鄞淡淡道,“我也没理由拒绝。”
“于是殿下就一直养到了现在。”陈望月目光落回水里,“这只乌龟很幸运。”
“幸运?”他挑眉,“如果陈小姐觉得被关在方寸之间,靠别人施舍的食物生存是幸运的话。”
“至少它衣食无忧地活着。”
“活着不等于自由。”
萧鄞注视着水中的乌龟,它探出头,像是在大口呼吸。
他不是陈望月见过的第一个谜语人,这几乎是上城区公子们一贯的发言风格,喜欢让人猜测。
但陈望月知道他终于要进入正题,很配合,“那殿下觉得什么才是自由?”
萧鄞收回视线,看向她,“能为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承担后果,这就是自由,但大多数人没有这个资格。”
“因为他们往往负不起责任?”
“对背负者,责任既是甲胄,也是囹圄。背得久了,血肉筋骨都长在了一起,便分不清是它在支撑你,还是你在拖着它前行。就像这只乌龟,想游得远,要么强到能负壳破浪,要么得有个人,能在它翻覆时搭一把手。”
他看向她,唇角微微向上一动,“陈小姐也有自己的壳,不是吗?”
陈望月看着他:“殿下叫我过来,就是为了给我上这节人生哲学课吗?”
“我有些好奇陈小姐的理解。”
“如果您说的是自由与责任,”陈望月低声笑了一下,“这种话题书本上翻哪一页都有答案,不值得殿下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可书页不会替你承担责任,它也不会在你溺水的时候,帮你翻过来。”
“如果是别人给予的自由,也不过是假象的自由。”陈望月说,“那它的意义在哪里?”
“至少你还有选择假象的权利。”萧鄞道,“何况,自由有时候不是张开的门,而是你能不能在锁链的范围里走得更远一点。”
她笑了一下,看着那只小乌龟。
汤布里多卡乌西拉克罗亚德。
她心里忍不住默念了一遍这个带着孩子气恶作剧的长名字,它正试图爬上一块光滑的石头,小爪子扒拉了几下,又滑了下来,锲而不舍,完全忘记了刚才翻身不过的教训。
白沙衬着深色的背甲,水流温柔地拂过笨拙的四肢,乌龟终于成功登顶,慢悠悠地用吻部触碰着一株摇曳的水草。
衣食无忧,自在快乐,却也游不出方寸之地。
萧鄞转过身,摘下手套,又顺手按下控制面板的一格。
电动百叶窗缓缓升起,露出夜色下的王宫花园。
有侍从叩响了门,推车送来茶水和点心。
“陈小姐,先坐吧。”萧鄞的声音依旧不高,“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过来。”
陈望月被引着坐下,攥着拐杖。
“我们今天收到你和之远遭遇袭击的消息后,第一时间通知了辛家。你哥哥腿伤尚未痊愈也坚持要亲自来接你,只是考虑到袭击者尚未落网,王室方面决定暂时安置你在宫内。”
“你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我还没有代王室向你表示歉意,不过,我刚刚听到的一些汇报,”萧鄞慢慢走近,直到隔着书桌与她对视,“对你,对我的表弟,都不太友好,也有悖于我对辛家教养出的小姐的认知。”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头顶的靴子落了地,陈望月反而镇定了,“殿下相信吗?”
“眼见未必为实。何况这是转述到我这里的,我更想听听陈小姐怎么说。”
“我的说法,大概也会被人转述吧。”
“我有自己的判断。”
“那如果我的说法和殿下的判断相悖,殿下会如何对待我?”
“如果陈小姐认为自己不能承担后果,那么有些事一开始就不应该涉足。”
“既然殿下心里已经有了判断,那我解释又有什么意义?”
她的话音明显尖锐起来。
萧鄞没有因她带刺的反问而恼怒,声音依旧松缓。
“陈小姐,你说得对,人心如渊,判断难免有偏。今晚的事,我心中确实已有
135 萧鄞-->>(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