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叶家一姓十几代人的奋斗史。
朱举人听得津津有味:“贵姓背景深厚,乃父此番入仕,想必是池鱼入海了。”
贡生选入国子监,或许因四书五经念得好;但能以区区监生遣任知县,便代表朝中有人,更何况还分配到瑞昌、彭泽这等江南大县,根基不可谓不深厚。
再加上处于上升期、急于洗白的家族,选出的子弟心气与能力都不会差,入仕后往往还不贪不腐——连高利贷都能舍弃,怎会倒在这种关节上?
为博一个更高品阶致仕,甚至不惜自掏腰包,为下做事,向上跑官。
这样的主官,想不平步青云都难。
“朱兄此番揣度,好没道理。”
叶向高摇头苦笑:“我父权知瑞昌时,尚且蒙昧,虽洁己恤民,奈何县中人事纷繁、积弊日久,茫茫然不知所从,可算不得池鱼入海。”
朱举人笑而不语。新兵蛋子刚做官抓不住重点,实在正常;可这不是已经过去十来年了么?
福建子这语气,想必是要欲扬先抑了。
果不其然,叶向高话锋一转,正色道:“好在我父遭时遇主。为官第二年,恰逢今上登基,以鼎新之道统摄九畴,以更始之政牧化万民。”
“得益于考成法。”
“瑞昌深受瀼河之患,我父以之考成,躬身下河,挖凿陂塘、导水垦田、垒筑堤坝,终得上考,去权摄二字,改为正职,调任彭泽知县。”
“又三年,以筑建城圮、奖掖学子、缉捕盗贼、梳理冤狱,再评上考,升任江州通判。”
“及至年初,江州度田清户事毕,进展神速,台使者贤之,拔擢我父为养利州知州,官居五品。”
“我父一路走来,无关家族背景,实受新政之恩耳。”
总而言之,进步快归快,却不是四处找关系、跑官行贿的歪路子,而是紧跟新政身后,指哪儿打哪儿,才有考成法年年上考。
互相成就嘛。
朱举人对叶向高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忽然注意到:这位叶举人,步伐跟得很紧啊!
他咂了下嘴,不无感慨:“贵姓家道颖颖,言传身教,难怪叶兄有辅政托孤的命格了。”
叶向高闻言眼皮一跳:自己比皇帝辱先四载,批托孤这种命,不是咒皇帝短寿嘛!
即便知道是打趣说笑、增进感情,这话他也不敢接啊,不像话!
“朱兄妄言了,陛下万寿无疆。”
叶向高只能苦笑连连,告诫好友不可随意玩笑——天数高邈,尤其钟爱一语成谶,不得不慎。
朱举人笑了笑,显得不以为意。
皇帝是万寿无疆没错,但谁让你叶向高比较健康呢?
……
两人一路闲谈,不知不觉已穿过回廊,行至神楼。
神楼中烛火映照,微弱灯光透出楼外,勉强显出几道挺拔人影,隐没周遭。此时一见有人靠近,数道眼眸骤然睁开,精光暴涨,看向来者;待看清面孔,又迅速隐回阴影中。
把叶向高惊得一愣一愣。
朱举人见状,轻声解释:“孟子有云: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
“州学这些学子有些邪乎;我思前想后,便让几名随从摸了进来,以备万全。”
说着,他上前按住门上铜环,伸手一推。
随着吱嘎一声,两人迈步进了神楼。
叶向高借着光亮,意犹未尽地朝阴影里又看两眼,口中下意识道:“朱兄这话深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圣上当初经筵时,还以此点评过武宗。”
朱举人正得意,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生生噎了回去。
转头便看到叶向高一副如绷似串的表情。
他不好发作,只能勉强挤出轻松之色,事不关己道:“是极。我就曾听闻有位巡抚新官上任,白龙鱼服,不幸被捕快拷在了暖气片上。”
暖气片?什么玩意儿?叶向高不曾听说这典故,更疑惑这陌生词汇。
不过刚才已暗损一句,不好在这话题上继续纠缠,否则就像自己看出什么、意有所指一样。
于是叶向高装作纯然,放眼打量起神楼。
会馆祭祀场所一般分两层:下层是鬼神仙佛雕像,供百姓祭拜;上层立先贤名臣牌位,由士人供奉。
烈女会馆多一层,乃是孝妇、烈女、义女受香火之处。
朱举人此时正借一旁烛火,给几位夫人分别上香。
叶向高四面作揖,给周孝妇、浣纱义女、英烈夫人等各全礼数,这才起身问:“朱兄夤夜邀我至此,究竟要一睹何物?”
朱举人笑而不答。
他伸手指了指楼上,率先拾阶而上。
眼见这厮卖关子,叶向高也是无法,只得默默跟上。
“说来,方才既然提到新政……你我士人游学天下,乃是为知行合一、印证学问。”
叶向高刚赶上,与他并肩踏上二楼,便听朱举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叶兄,对于今日所见所闻,叶兄想必感触良多,不知作何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