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人,小心翼翼道:“不埋怨。”
徐火勃自进屋以来都处于懵然状态,此刻见兄长回话,条件反射也跟着回道:“不埋怨,不埋怨新政。”
孙有德闻言,面色一沉:“我要听的,是实话。”
这两人着实没有悟性。
好在,话音刚落。
“砰!”
突然的拍案之声,房内众人无不吓了一大跳,纷纷转头,却见朱举人拍案而起,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朱举人捶胸顿足,环顾众人:“要说一点不认可,那不是实话;可现在有人完全不埋怨新政,这个我觉得不对。”
“我们都是颇有家资的南人。新政以前什么样?家里长辈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我等则是作威作福,横行霸道!”
“万历皇帝登基了,开始推行新政,就苛待士绅了。贪污受贿、蓄养奴仆、凌虐百姓,样样不行。”
“现在南巡这一路还对咱们喊打喊杀,将咱们南人视若仇寇。”
“新政之前,虽然也有约束,但总比动辄喊打喊杀来得好,那没法比啊。”
“所以有人说认可新政,认可万历皇帝……”
“我们都是名门士绅啊,做士绅不能光讲良心,得顾全江南的大局啊!”
房间内寂然无声。
一干附学生本能要跟着吟唱附和,立刻反应过来闭了嘴。新人说话没轻没重,附和了有点怕晚上睡不着觉。
孙有德不禁愣在当场:难道自己传道的本事又有精进,效果这么好?
怎么刚入伙的人,就有这么大逆不道的长篇大论。
他缩着脖子四下打量,对其中微小错漏更正:“天家毕竟出身淮右,总归还是心系南人的;今上也只是被张居正、申时行、海瑞这些奸臣给蛊惑了。”
他还是很谨慎的。
同样是反对新政,骂张居正这些人的话要是传出去,无伤大雅,甚至还能博点名声。
但要是骂到皇帝头上给人听去,可真要杀头。
清君侧嘛,不能朝人乱开火铳。
“上面本意是好的,被下面执行歪了……”谢肇淛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不是不举嘛?”
要不怎么说谢大少很难不得罪人。
叶向高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谢肇淛嘀咕出声,只觉得天都塌了。
他恨不得一脚给这厮踹不举。
朱举人一滞,好歹没破了功,迫切向孙有德请教:“孙前辈,我业已觉醒!”
“只是一朝顿悟,只觉五岳压身,喘不过气来;奈何知易行难,不知该何去何从?”
觉醒了之后呢,又该怎么做?
或者说,有没有什么组织可以发展一下我呢?
“我等还未入仕,人微言轻,自然是积跬步、蓄涓流。”
声音从房间外传来。
孙有德腾地站起身来,脸上的肥肉颤了四五下,端得格外恭谨。
房门应声推开,赫然便是本地士人魁首、一州斋长。
“斋长。”
“前辈。”
“斋长。”
几名附学生慢上一拍,连忙起身相迎。
“在下允长青,见过诸位。”
斋长虽然同样肉重骨轻,面大平塌,仪态风度却不差,上来便礼数十足。
允长青……
孙书童听得这个名讳,下意识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朱举人等人也跟着起身见礼,旋即便迫不及待追问:“在下驽钝,不知允斋长所言积跬步、蓄涓流,由何着手?”
孙有德忙不迭给斋长搬来座椅。
斋长施施然坐下,和颜悦色道:“某才疏学浅,姑妄说之,诸位姑妄听之。”
“其一,便是从小事做起,展现南人力量。”
“譬如不参与任何一场对于南人的围剿;看到南人的错漏不要指责,少说对错,多分立场。”
“哪怕偏帮也不要忌讳。”
“路遇什么践踏北人之事,就粉饰一番,说是私人纠纷;南人做错事也不要紧,就说北人在场,却袖手旁观。”
叶向高脱口而出:“比如翁大立?”
翁大立是浙江籍贯,南得不能再南了。
斋长偏过头看了一眼,一副孺子可教的眼神,含笑点头。
他继续说道:“亦譬如,要时常规训北人。北人自诩镇守九边,那便说“北人雄壮,果然只有在战场上才有价值”云云。”
“同样,要不惮于攀咬捏诬,把“不尊重南人”这一条,当大明律一样挥舞起来。”
“坐姿过于温婉,即为辱南;某行南人占多数,是为压迫;某业南人占少数,是为歧视。”
“此前有名学子参加乡试,以考题中“献”之一字暗示江南卑躬屈膝为由,状告考官,并生造“北犬”一字,江南士林纷纷赞赏,一时间风头无两。”
“如此,便是积跬步、蓄涓流。”
众人闻之,无不失语。
孙书童盯着允长青看了良久,突然灵光一现,附耳在朱举人耳旁说了句什么。后者神情显得有些惊讶。
徐火勃有些不太认可,犹豫道:“这似乎……不太讲道理。”
斋长摇了摇头:“这都是凝聚江南士民之心,不得已而为之。”
“退一步说,什么是道理?圣人的道理都被改得面目全非了,谁还能说自己手里握着的是贯通天下的大道?无非都是朝廷讲的道理,虚妄罢了。”
“说到底,不过是北人的政治凝视罢了,同样是压迫。”
这……
徐火勃挠了挠头,不知该如何回应。
谢肇淛忍不住道:“可这不是愚弄百姓?”
不说道理,人心总要论一论。
斋长轻轻摇头:“李贽的新学著作我看了不下十余遍,可谓常看常新。其中有句话说得好,要正确看待百姓。”
“新学这些宗师,个个位高权重,看惯了光明正大,主张赤民也与圣贤一般,内蕴德行,可歌可颂。”
“但以在下愚见,彼辈其实只做到一半。”
“既然要正确看待,那就得把他们当人来看。一个完整的人,不仅要看到赤民的善良、淳朴,也要看到赤民的愚昧、无知。”
“这才是复杂的人。”
他环顾房间内众人,目光严肃而坦诚:“我就正确看待了百姓的愚昧,并且加以引导。”
“难道不是顺应新学,发扬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