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的,是天柱的崩裂,第二次看到的,是全盛时期的永恒帝国,可第三次的启示之中,他所看到的却好像已经和那些全无关系————
只有仿佛燃烧的世界。
这是一场屠杀。
正在进行的屠杀————可屠杀和被屠杀的双方,却令季觉目瞪口呆。
苍白的诡异火焰,吞没了一切,熊熊燃烧之中,将工坊内外所有的构造尽数瓦解。昔日恢宏高远的亭台楼阁已经在火焰的焚烧里,化为了废墟。
无孔不入的火焰扩散着,吞没了一切,落入海中,如毒蛇,将一个个惊恐逃亡的人影吞没,烧成灰烬!
更远的天地之间,有一道道封锁落下,不容许任何一个活口从其中逃走。
一道道碎裂的声音接连不断的响起,剑刃悲鸣,分崩离析。
如此熟悉的气息,闭上眼睛都能够分辨的鸣动,乃至,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构造!
一路行来,所见的断剑,不下数百把,所见的工匠,更是数不胜数。
全部都是九型,全部都是叶氏正统的传承!
现在,剑已尽断,工匠皆死!
最后的一扇大门前,尸体仰天倒下,血水喷涌,落在门扉之上,也溅到了凶手的面孔上。
染红了那一张冷漠的面孔。
季觉的眼瞳一阵阵收缩,僵硬着,目瞪口呆。
那是叶限!
带着噩兆序列,横行在叶氏族地之中,锁闭内外,肆意屠杀,从外到内,不放过任何一个活口。
可早在这之前,整个岛屿,就已经变成了地狱。
粘稠如墨的孽化气息不断的从地面之上升腾而起,无数哀嚎和呻吟之中,血水流转,向着中央的祭坛。
「————我早该知道的,我早该知道!」
正中的祭坛上,佝偻苍老的男人,早已经畸变,眼眶之中生长出一根虬结蜿蜒的黑枝,向着天空分裂,生长。
整个人,早已经跟祭坛合二为一。
残存的血眼,死死的盯着叶限,怨愤恶毒:「如你这般狂妄的败类,即便是才能再如何卓越,终究是无法理解家族的大愿!
我早该把你掐死的,我早就————」
「是啊,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叶限面无表情,任由口鼻之中渗出血水,源源不绝:「说到底,这样的家族和愿望,本就不该存在吧?」
任凭血脉传承的律令和传承所种下的限制,在自己的灵魂中大肆破坏,毫无动摇。
景震!
她的手按在繁复的秘仪之上,全力催发,一寸寸的将即将完成的炼成,彻底摧毁。
崩裂的声音响起,一道接着一道,源源不绝。
于是,虚空之中若隐若现的恢宏构造,就此崩裂缝隙,迅速垮塌,烟消云散。
只有失控的漩涡,迅速扩散,吞没所有。
将一切拖入了黑暗里。
一直到最后,叶限都再没有说话。
在血脉和律令的反噬里,血水从她的口鼻之中不断渗出,蜿蜒不休。
死寂之中,似乎依旧回荡着那些愤恨的嘶吼,癫狂的诅咒,袅袅回荡不休。
并没有过多久,灵质通讯里响起了声音:「小叶,老范刚刚找到了点东西,状况很难说,你应该来看看。」
「我这就来。」
叶限跟跄了一下,转身,向着同伴所指引的方向走去。
顺着阶梯走进山腹之中,粘稠的血水积成池塘,散发着刺鼻的腐臭。
那些失去价值的血水还在源源不断地从顶穹之上滴落,如同雨水。
淅淅沥沥不断。
范乾沉默的抽着烟杆,火光明灭里,神情也变得阴沉起来,沉默的指向了那一片如山堆积的尸骸。
无数腐烂的血肉和枯骨堆砌在一起,蚊蝇起落不断,从腐烂的肢体之间爬行,飞起,落进了温暖的内脏之中,放口饕餮。
婴儿。
全都是婴儿————
不,应该称之为胚胎才对,全部都是发育未曾完全的畸变胚胎,那些失败的试验品从各处被丢进来,日积月累,到现在,变成了这般惨烈的景象。
「真可悲啊。」
漫长的沉默里,叶限轻声呢喃:「看看所谓的血脉和使命,到最后,究竟又成就了什么?」
无人回应。
「烧了吧。」
她强迫着自己开口,做出决断:「全部。」
范乾抬起了手来,指尖,苍白的火焰重现,燃起,指向了血水之中的无数胚胎,可在那一瞬间,又戛然而止。
因为有哭声响起。
季觉愣在了原地,僵硬着,遍体生寒————抬起头来,看向无数胚胎之间。
尸骨之中,有一只畸变的手臂,微微抽搐了一下。
恶臭的血骨之间,传来啼哭。
半身腐烂溶解的胚胎在痉挛着,发出最后的声音,就在粘稠的血水之中,本能的啼哭,徒劳悲鸣。
范乾迟疑一瞬,好像欲言又止,看向了身旁。
叶限没有说话,毫无任何的反应。
只是漠然的凝视,看着本就注定无法存活的试验品,一点点的被腐臭的血水所吞没,溺死在这一片地狱之中。
有那么一瞬间,哭声也再听不见了。
它再发不出声音,也不再动弹,只有空空荡荡的眼窝之中,有什么东西蜿蜒而下,仿佛眼泪。
叶限依旧沉默着。
就这样,看着它一点点的,坠入灭亡。
本来她是这样打算的,这样才是最好,不必节外生枝,也不用再自找麻烦,可以一了百了。
她有无数个理由。
可无数个理由都无法解释,她为何会伸出自己的手————或许,仅仅只是因为,回忆起曾经的自己。
她捧起了垂死的胚胎。
就像是捧起一个濒临碎裂的泡影。
小心翼翼。
「如果能活下来的话————就让我来给你起一个名字吧。」
那一瞬间,有啼哭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回荡在焚烧的长夜中,铭刻在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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