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随着雾气一起朝岸边涌过来。
阿七先是闻到了一股古怪的气味。
那气味从前方河面的方向飘过来,像是湿木头焖烧后的余烬味,又混着一丝极淡的腥甜。
和他之前在神医谷后山的药圃里,闻过的那种陈年药渣发酵后的气息有些相似。
他攥紧了缰绳,在距离河岸大约半里地的地方勒停了马。
马蹄停下来的时候车厢里传出一阵迷糊的嘟囔声,但没人掀帘子问怎么回事。
阿七侧耳听了一下,马车前方不远处的河岸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嚷。
今早早起的渔民们正在往后退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喊叫。
有人扯着嗓子喊:“黑雾又来了”。
“快退快退,别靠水太近”。
惊慌的话语中,还夹杂着一些孩童被吓哭了的尖细的抽噎。
阿七正要跳下车辕去前面看看情况,他的手刚撑上车沿,身侧的夜邪就动了。
夜邪原本闭着的双眼猛地睁开了。
面具底下那双眼睛下的那层朦胧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锐利的、像鹰隼锁定猎物时的那种聚焦感。
他偏过头朝河面的方向看过去,面具下面的颧骨处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
他好像在感知什么,又好像是在确认什么记忆深处的东西。
此刻阿七也注意到他面具那层光变了,面具右侧靠近太阳穴的位置,忽然洇开了一小片灰蒙蒙的雾状阴影。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渗进了银面的内部,在他脸上悄悄蔓延开来。
那一片阴影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夜邪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
“小邪?”阿七注意到他此刻的状态不太对,低声叫他。
夜邪没回答,他的目光还锁在河面的方向上,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像是追忆,又像是震惊。
鬼河面上那片黑雾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节奏翻滚着。
雾气的最中心位置,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样东西正在浮出水面。
那东西很大,轮廓模糊,在墨黑色的雾气里只露出一截弯曲的,像是某种巨兽背脊一样的弧形线条。
岸边那些渔民已经退到了更远的地方,有的人连渔网都扔下了头也不回地跑。
嘈杂声远了,河岸这一片只剩下马车停驻的地方还安安静静的。
夜邪转向阿七,目光在面具后面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阿七的肩膀,力道很轻,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你送它们平安回去。我去看看。”
阿七下意识地就跟着跳下了车辕:“我跟你一块——”
夜邪回头看了他一眼,只一个眼神,阿七的脚就钉在了原地。
阿七伸出去的脚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收了回来。
夜邪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蓝白镶边的袍角在晨风里翻了一下,他的身影就已经在几丈之外了。
阿七看到他往河岸的方向走去的背影,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夜邪越靠近河岸,那片黑雾反而往后退了一点点,像是雾气本身在给他让路。
那层墨沉沉的颜色在他周身三尺之外悬停着,上不去也下不来,只是不断地蠕动着,像无数条黑色的触手想要触碰他又不敢触碰。
阿七站在原地攥着缰绳,看着夜邪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被河岸上漫起来的灰白色晨雾和黑沉沉的水汽混在一起吞没。
他把缰绳重新握紧,转身跳回车上,低声朝车厢里说了一句“都坐稳了,我要加速了。”
马蹄重新走动起来,绕过河岸的方向沿着一条与河面平行的土路往南边的一处浅滩渡口拐了过去。
等他们过了那道浅滩渡口,踏上南岸的土,夜家的人就算是真正回到紫阳的地界了。
到时候,他马上就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