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黑不是皮肤,是痂。
痂下面没有皮,是肌肉——如果那些干枯、发黑、像老腊肉一样的纤维也能叫肌肉的话。
肌肉下面是骨头。
骨头是白的,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被火烧过后又磨过、又被血肉浸染过的、灰白色的白。
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凸起,像洗衣板上的棱。
脊椎一节一节凸起,像串在绳子上的珠子。
他的锁骨像两根钩子,钩住了他的肩膀,不让它塌下来,他的每一寸骨头都能感受到空气的流动。
风吹过来,骨头会凉;衣服蹭上去,骨头会疼;灰蒙蒙阳光照在骨头上,骨头会发痒。
痒得他想把骨头从肉里抽出来,挠一挠,再塞回去。
但骨头不能抽,肉不能挠,他没有手去挠,因为他的手也是骨头,也是露在外面的。
他跪在地上,是在接受禁忌知识的那一刻跪下去的。
不是他要跪的,是他的身体撑不住了。
那团火烧进他脑子里的瞬间,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一震,然后软了下去。
他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低着头,像一尊被遗弃在废墟里的雕塑。
他的眼球浑浊,布满血丝。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东西了,不是瞎了,是不想看。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好看的。
天是灰的,地是黑的,人是烂的。
看与不看没有区别,但此刻他的眼球亮了。
那是一种浑浊的亮,像泥塘里被人扔进了一块烧红的铁,水还是浑的,但铁在发光。
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里面烧出来的。
禁忌知识在他脑子里炸开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
干瘪、发黑、枯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风中残烛,像快要断气的病人,但不是要死,是要活了。
不是身体活了,是意志活!
他的喉咙里发出声音。
声音嘶哑、破碎,像破风箱漏气,像砂纸磨玻璃。
它从他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挤过那些被烟熏坏了的声带,挤过那些被浓痰堵住的气管,挤出他的嘴,挤进灰蒙蒙的空气里。
那不是哀嚎,不是呻吟,不是哭,不是笑。
那是另一种声音,一种从来没有听过、但一听就知道那是什么的声音。
那是希望!
不是活着的希望,是死的希望!是终于可以结束了的希望。
“终于……终于能死了。”
他的手开始动了。
不是慢慢地、有气无力地动,是猛地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
他的右手从地面上抬起来,手指弯曲,像爪子,抓向自己的左臂。
指甲嵌进那层干枯发黑的皮肤里,皮肤没有流血,因为血早就干了。
皮肤像旧报纸一样被撕开,发出嗤啦一声。
下面露出来的不是鲜红的肌肉,是暗红色、干裂、像风干牛肉一样的肌肉纤维。
那些纤维早就没有弹性了,手指插进去,像是插进一堆碎木屑里。
他不疼吗?
疼,但他不在乎了。
疼了一辈子,疼到麻木,疼到对疼都没有感觉了,但现在他不麻木了,不是不疼,是疼有了意义。
以前疼是为了活,活又活不好,死又死不了,疼得毫无价值。
现在疼是为了死,疼得有价值,每一刀每一块肉都是在铺路,铺一条通往终结的路。
他回到自己的小屋。
那间小屋在一条干涸的巷子的尽头,墙是土坯的,屋顶是茅草的。
茅草早就烂光了,只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梁。墙上有裂缝,裂缝里有风灌进来,风里有灰雾,灰雾里有细胞碎片。
他蹲在地上,从角落里翻出一个陶罐。
陶罐是褐色的,表面有裂纹,裂纹里嵌着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
他把陶罐放在面前,坐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把刀。
这把刀还是他当年从火灾废墟里捡到的菜刀,铁制的,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烂得看不出颜色,刀身生满了锈,刀刃上全是缺口。
但它还能割肉。
他握着刀,左手摊开,放在地上。
刀尖对着左手小指的第二关节,停了一下,他在犹豫。
不是犹豫要不要割,是犹豫割哪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