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有丁口四十余万,自梳女已经超过了万人,这些女子,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自行梳髻,诵八梳诀,发誓终身不嫁,这些自梳女,多数都是织娘,顺德县的缫丝业十分兴盛。
这些自梳女在顺德建立了一家名叫冰玉堂的静安舍,也就是安老院,如果年迈,会住在这间冰玉堂之内,与约定好的女伴,相互扶持以终老,冰玉堂现在有三十多人居住其中。
互相扶持终老叫做金兰契,除了冰玉堂之外,顺德县还有好多的姑婆屋,契书上的金兰姐妹,会在广东老家买地盖房,作为扶持终老的居住之地。
另外还有一种名叫不落家的风俗,就是迫於社会、宗族的压力,不得不嫁人,折中的法子,婚事照常办,三朝回门後,长居娘家不回夫家,就称之为不落家。
「这冰玉堂、姑婆屋交税了吗?」朱翊钧听完了王谦的介绍,问了第一个问题。
「啊?」王谦有点卡壳儿,他还以为陛下会问其他的问题,他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唯独没想到,这第一个问题,他都无法回答。
「臣不知道是否完税。」王谦仔细思索後,摇头说道。
「朕听你说,这还得捐钱才能拜入这冰玉堂,而且花销不小,拜入了香堂之後,还要结契,甚至还要给这冰玉堂干活,洒扫、耕种、缫丝等等一应不差,这不就是尼姑庵吗?尼姑庵要完税,这冰玉堂也该完税才对。」朱翊钧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既然是经营类的社会活动,就该交税。
海防巡检、水师保卫了海疆的安全,既然享受了秩序的好处,就要为秩序付费。
倭患已消,连广南海寇林道干也在京师伏诛,但维持水师规模也需要银子,古今中外,安全都非常昂贵,借着各种进步的名义避税,朱翊钧是决计不会允许的。
「王谦,你看这事儿,就和做皇帝一样的,都要问一句钱从哪里来,朕也要想办法弄钱,否则先帝陵寝五十万银,都欠了十一万银,次年才结清,闹得朝廷没有脸面。」
「这冰玉堂的钱从哪里来,梳洗钱、缫丝坊、田亩产出这三样,那缫丝坊和耕种,劳动报酬是否按时发放?」朱翊钧又问了一个自己很关切的问题。
维持组织的运转,需要付出行政成本,都是要银子的。
交钱才能拜香堂,拜了香堂,这姑婆给你念完了八梳诀,才算是完成了自梳礼,才算是自梳女,这香堂才会照拂,你自己在家里给自己梳头,冰玉堂不认。
梳洗钱是维持冰玉堂这个组织的进项,缫丝坊更是生产活动,而有了生产关系,就属於生产范畴,那劳动报酬就该按时按量发放,包装的再好,不发报酬,那就是违背了大明律。
管你何种叙事去包装,银子从哪里来,用到哪里去,就是朱翊钧观察问题的第一原则。
「臣惶恐。」王谦又没能回答出这个问题,确切地说,他有点不接地气了。
他觉得这是个海内外的奇闻,他本来还打算说说昭德女子学堂作为对比,论述一下社会现象。但陛下这麽一说,他也发现,这玩意儿和尼姑庵的逻辑居然如出一辙,就是换了个名字一样。昭德女子学堂,是专门培养好儿媳的地方,这些女子学堂的女子,读女四书、学琴棋书画算药,本来是往南洋输送媳妇的目的设的学堂,结果还没出去,就被广州府地面的势要豪右抢光了。
冰玉堂的自梳女、昭德女子学堂的好儿媳,相互矛盾,但都是大明。
「朕下章问问杨俊民,再看看稽税院的帐目,这冰玉堂和下辖的姑婆屋,到底是怎麽回事。」朱翊钧决定问问广州巡抚。
皇帝从太白楼离开,回到了通和宫,第二天稽税院就把帐目梳理清楚,确定这冰玉堂没有纳田赋和缴纳缫丝坊的税赋,第三天,皇帝收到了杨俊民的奏疏。
从北京到天南的广州,限到日期是三十五天,这还是大驰道开通之後才有的通讯效率,杨俊民的这本奏疏,不是对皇帝询问的回答,而是这件事本来就是海内外奇闻,在吕宋的王谦都听说了,杨俊民自然要弄清楚前因後果。
「这冰玉堂让人缫丝,不给工钱。」朱翊钧看完了奏疏,首先确定了他关切的一件事。
自梳女的风俗,不是万历维新之後才出现,而是自南宋初年就出现的一种习俗,之前叫女寨,元时叫香堂,到了大明就叫姑婆屋。
自梳女的父母一旦过世,既没有孩子,也没有夫家,这自梳女通常就要住进冰玉堂了。
这世道就是如此,有孩子还会被吃绝户,更别说没孩子了,再加上没有贞节牌坊护身,住进冰玉堂、姑婆屋就是唯一的选择。
冰玉堂一共有五个缫丝坊,分布在广州府各处,一旦住进了冰玉堂内,那就是身不由己了,没日没夜的劳作,良心点的姑婆屋还给顿饱饭,丧良心的姑婆屋会把这些姑婆发卖掉。
当然有过的极好的自梳女,甚至还不少,顺德县近万名自梳女中,足足有千余人过的极好。她们过得好并不意外,其中一部分是冰玉堂的堂主、香主等等,她们是自梳女这门生意的肉食者,连劳动报酬都不给,还发卖姑婆给讨不到媳妇的光棍汉,日子自然过的有滋有味。
还有一些,则是她们本身的家庭都很好,父母健在,或者本家爱护,能够托举她们过这样的日子。「表面光鲜亮丽,暗地里恶贯满盈。」朱翊钧对杨俊民的奏疏进行了朱批,他提出了五点要求,要杨俊民把这件事办好。
清点冰玉堂及所辖姑婆屋名下所有田亩、丝坊、房产,按律查清历年拖欠税赋,追讨欠税及处罚金,不得有缺,不足者堂产补足;
清查丝坊用工帐目,交薪裁所严办,凡有劳动而无报酬者,按大明律追讨工钱,由堂产优先支付;无力支付者,查封堂产变卖抵偿;
严查发卖姑婆一事,若有人口买卖,按略卖良人罪论处,主犯重惩,从犯不饶,假借金兰互助之名,行浚剥之实,一律以人牙坐罪,斩首示众;
冰玉堂及姑婆屋,凡有经营行为,一律纳入官府监管,按月报帐,按季稽核,不得再以香堂互助之名行浚剥之实;
自梳女,凡愿脱离冰玉堂者,官府助其安置,冰玉堂姑婆屋不得阻拦自梳女家人,愿继续留堂者,亦须签订用工契约,明确工钱、工时、报酬等事,不得有误。
对於嫁不嫁人这种风俗,朝廷不做干涉,一方面自梳女不嫁人,一方面昭德女子学堂人潮涌动,报名者络绎不绝,想不想嫁人看自己,看家庭,但要假托金兰互助的名义,行骏剥之实,朝廷就要管,而且要严管。
朱翊钧又让内书房抄了一本高攀龙的《论浚剥》,一并发往了广州府。
追问税收、追问工钱、尤其是追问是否存在骏剥,可以戳破任何叙事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