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礼,随朕进去吧。」朱翊钧略有些意外地看了眼朱载堉,挥了挥手,示意十王城的所有宗亲免礼。
朱翊钧把宗亲给忘了,没有做出具体的安排,而朱载堵平日里,最烦这等人情世故,皇帝没有安排,可十王城宗亲们可没忘,更不敢忘,都是出了五服的亲戚,皇帝要杀人,连个说好话的人都没有。
他们虽然干不了大事,但总之不能拖大明後腿,毕竟这俸禄还等着朝廷发放,若不来送,皇帝万一想起他们,停了俸禄,全家都得饿肚子。
停灵北大营,是大明皇帝的明确态度,他就是要用自己的威权,来确保张居正求荣得荣,强行凝聚两个共识。
万历维新是对的,以及天命自在人心,这两条共识,就是皇帝的目的。
朱翊钧一直等到停灵之後,才站在了武英楼校场的月台上,对着李佑恭说道:「宣旨。」
李佑恭深吸了口气,一甩拂尘向前一步,等圣旨拉开之後,他再甩拂尘,吊起了嗓子喊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昔朕冲龄践祚,寰宇未安,纪纲颓弛,国步维艰,风雨飘摇有倾颓之象;
时国有佞贼,三度刺驾,君尚难全,况万民乎?」
「幸!先帝托付元辅,独任栋梁,殚厥心膂;外慑九鼎之重,内怀赤舄之忠(左传典故,虽然做的稍微不符合礼制,但忠心天地可监)。二十年秉政,一日在公,揽乾纲於旁落之余,振皇纲於陵替之後。」
「立考成以核实效,则百司奉职,吏治澄清,宵小无所遁其形;」
「行清丈以正田亩,则豪强敛手,万姓得业,赋税因之而均平;」
「条鞭之法,革千年之苛敛,而民力以纾;营田之制,尽四海之利源,而军储自裕。」
「至於重振戎事,尤费苦心,简京营择宿卫精强,练水师造楼船跋浪。用戚帅安四方,四方蛮夷俯首;复安南於炎徼,汉官再扬威德;」
「开海舶於重洋,遂使番夷宾服,商贾云集,岁入倍增;拓疆域於万里,建金山国、开金池总督府,绝洲尽入堪舆。」
「象胥来朝,铜柱重标,西域通槁街之路,四方无烽燧之惊;锡兰之屿,泊我;万里大洋,扬我皇明七星海旗;此皆元辅运筹帷幄,指授方略之功也。
使朕得垂拱而治,煌煌大业,炳炳麟麟,三代而下,未有若是之盛者也。」
「君臣同心,共享太平,共享悠久,恨天不怜!不降恩!夺我良弼!」
「盖非常之人,始建非常之业;有不世之遇,乃成不世之名。始终全节,社稷宗臣,生荣死哀,古今攸重。」
「太师元辅、宜城侯、上柱国张居正已故,諡曰文正,特晋安国公,以王礼酬谢大功,遣五府(五军都督府)大臣,护其丧行,仍命礼部官致祭,工部官造坟,敕建享堂,立碑纪绩。朕将亲制碑文,以彰殊宠。」
「以万历维新推运首功,葬金山陵园,万世瞻仰。」
「呜呼,元圣升遐,空遗夹辅之业;大星既陨,长怀社稷之功。」
「累朝成宪,布德施惠,诏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李佑恭念完了长长的圣旨,这封圣旨是陛下亲笔所写。
比如其中的元圣指的是周公,那句话的意思是:先生和周公一样成就了一番伟业,撒手人寰,只留下辅佐君王的功业徒然存在;巨星已然陨落,人们必然要长久地怀念他为安定国家建立的种种功勳。
陛下是个很随性的人,很少如此的咬文嚼字,这一封圣旨,陛下也写了很久很久。
这司马懿死了千年,还在祸害人间。」李佑恭在心底骂了一句司马懿。
陛下早就准备好了给张居正的安国公爵位,圣旨早就写好了,但始终给不下去,司马懿故事,让功高盖主的老臣和皇帝之间成了生死之敌,皇帝特别恩准,先生不必随扈南巡,还有朝臣以司马懿旧事表示过担忧。
所以,这个爵位,只能这个时候给了,大明的政治是严肃的,太子未婚年龄尚浅,爵位轻易授予,张居正就是没想法,有些人也该有想法了,比如那个孤零零的身影,高启愚。
这就让这场葬礼有些不合礼制了,公爵是加封,仍要加一级以王礼安葬,就是不合礼制,不过幸好,礼部好像并不准备反对。
「臣叩谢陛下圣恩浩荡。」张嗣文再拜谢恩接旨,他是张居正的长子,格物院五经博士,他对格物致知的兴趣远高於官场,他见了太多的尔虞我诈,对官场避如蛇蠍,他没想到,陛下居然会做到如此的地步。
从宜城侯府——安国公府,一路走到了北大营,令五军都督府护其丧行。
「免礼。」朱翊钧看着卷好的圣旨,放入了张嗣文的手里,他有些恍惚,先生,真的走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朱翊钧忽然觉得风雪有些太大了。
等到皇帝说出了免礼二字,随行京师所有官员,才敢起身,皇帝现在身上的杀气太重了,无论有什麽事几,都要等到丧期过了再说。
其实圣旨里有些话,对老天爷大不敬,比如恨天不怜,不降恩,这句就很冒犯,但好像也没什麽,因为老天爷都在哭,都在为张居正送行,老天爷都没反对,那就没问题。
昨日还是晴日万里,张居正垂危之际,天象突变、北风忽至,大雪纷纷扬扬,下了足足一夜,没有任何停下的徵兆,哪怕是钦天监解读天象,这也是天哭。
朱翊钧转过头说道:「李佑恭,你让小膳房给先生炒碟辣椒炒肉,多放些辣椒,先生嗜辣,自万历九年後,再没有吃过辣椒了。」
张居正不吃辣,是皇帝不让,是大明需要他活着,他忍住了,也跟游守礼、
骆思恭因为这辣椒之事,斗了足足十七年。
风雪很大,大臣们都没听到,但李佑恭离得很近,陛下的语气哽咽。
「太子,老四。」朱翊钧看向了两个嫡皇子,开口说道:「你们俩,替朕为先生守灵,朕去祈年殿,为先生祈福。」
「孩儿遵旨。」朱常治和朱常鸿一起俯首领命。
朱翊钧去了祈年殿,他作为皇帝,为臣子守灵,连张居正都不会答应,而且他已经悄悄守过夜了。
皇帝下旨辍朝七日,自己去了祈年殿祈福,而阁臣们送陛下离开了北土城後,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劫後余生的感觉。
陛下这麽一闹,态度再明确不过了,谁敢胡说谁就得死。
「呼,让天下有官身的官员,都上悼文,这事必须要明确表态,仔细叮嘱,谁敢胡说,谁就自己找根绳儿吊死!莫要连累其他人。」作为首辅申时行首先想到了天下百官,可不能让百官惹陛下生气。
陛下瓜蔓连坐起来,从不手软。
王家屏左思右想说道:「翻旧帐翻出了二十七家反贼,还有这二十七家联姻、生意往来的通倭反贼,总计七百二十四人,等丧期过了,送他们上路,杀些反贼,陛下说不定能顺心些。」
「不够。」沈鲤忽然开口说道,「如意楼案里,不是还有
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 谥曰文正,特晋安国公,以王礼酬谢-->>(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