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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朱翊钧不给赏钱,只给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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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叩首,俯首帖耳的说道:「陛下所见,实乃民心民意。」

    宋应昌的确张罗着迎接陛下,但他的本意是在济南大学堂安排学子唱赞歌,在济南官厂安排点匠人们庆祝,再安排一出民妇喊冤之类的情景剧,就算是圆满了,以往迎检也都是如此。

    但弄着弄着,就弄到了这种规模。

    皇帝的威望,就像眼下山东地面流传的童谣那样:哨声一响,几家离散几家亡;圣旨一到,贼人伏法万事顺。

    响马是山东人挥之不去的噩梦,这种尖锐的哨声,只要响起,就是家破人亡,圣旨终於抵达了山东地面,拔掉了孔府的山东,终於搬走了一座大山,人安定,圣恩不能忘。

    以前皇帝不准迎送,皇帝好不容易准了,这搞着搞着,就搞成了现在这等声势浩大的模样。「这本该是朝廷的责任,如此盛情,朕只觉羞愧。」朱翊钧心底里,对这种热情有点心虚,兖州孔府这个脓包,在洪武年间就已经有了徵兆,但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铲除。

    这断断续续两百年时间,兖州孔府多有不法,而且多次闹到了御前,都不是小案子,但都没有做出更加实质性的惩罚。

    比如成化二年的时候,衍圣公孔弘绪,奸淫乐妇四十余人,勒杀无辜四人,纵容鹰犬为祸山东,就已经闹的人尽皆知。

    宪宗皇帝朱见深,下严旨督办,并且直接夺了孔弘绪衍圣公的爵位,让他弟弟承袭衍圣公的爵位,还下旨坐罪论斩。

    但最终,这一刀没斩下去,孔弘绪躲过了死罪,他的儿子还是衍圣公,因为他弟弟没有孩子。这事办的,圣人门庭的脸面没保住,烂大街了,朝廷威严同样扫地,看起来两头都不得罪,实际上都输的一塌糊涂。

    在朱翊钧本人来看,山东响马的问题,其根本原因,就是朝廷不作为导致,早点铲除了,也不会有如此多的祸事儿,朝廷为了统治,所有妥协和忍让,造成了山东响马的泛滥。

    这一刀早就该斩了,万历五年才斩下去,实在是有点太晚太晚了。

    「陛下,哪有那麽多,本该如此。」宋应昌摇头,讲道理谁特麽都能讲出一大堆来,你倒是办事啊!说,谁都会说。

    陛下是真办事儿。

    兖州孔府兹事体大,涉及圣人血脉,毕竟是封门不倒的衍圣公,这需要极大的政治决心和担当,才能办成,宋应昌熟读史书,很多事,总是差了那麽一口气,也就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而且怎麽铲除呢?

    干掉孔门,你得拿得出足够的东西来,代替这一套,你把衍圣公门庭除掉了,那科举考不考论语孟子了?如果还是只靠儒家经典治国,那就干不掉,怎麽干掉,还要怎麽把人请回来。

    但陛下掏出来了真东西,左手矛盾说,右手阶级论,身後是格物院的算理,这才能真的把孔府彻底掀了。

    「说吧,你准备了这麽大一个龙门阵,所求何事?」朱翊钧直接问了出来,这是巡抚,是地方封疆大吏,不用玩那套朕的心思你来猜的把戏。

    宋应昌俯首说道:「宝钞,陛下,该山东的,一厘都不能少,可不能被松江府那头黑了心的狼,都给拿了去,臣履任山东,自然要为山东奔波。」

    去年收储黄金,今年大规模发行宝钞,但宝钞给谁,这里面就有些学问。

    松江府对皇帝的恭顺,谁都看得见,那真的是老实的如同鹌鹑一样,让做什麽就做什麽,可松江府对其他地方,可不就是那个模样了。

    这些年,松江府不仅抢了吕宋的宝钞,还把南京的宝钞一道抢走了。

    二十五年这次发钞,连发山东的六百万贯,松江府也盯上了。

    这些黑了心的狼,正在鼓噪风力舆论,从各方面论证山东不需要这麽多,有个两百万贯就行了,剩下的四百万贯,当然是给松江府这个通衢九省、天下百货集散之地了!

    「若是少了呢?」朱翊钧笑着问道,原来是求政策,不是求赏钱,这就好说了。

    宋应昌十分认真的说道:「臣就撒泼打滚,赖在这行宫了,没这麽欺负人的,山东又不是吕宋,不受这个欺负。」

    你松江府给皇帝弄了个晏清宫,恭顺无比,那济南府也能给陛下修个泰安宫,搞出十里迎圣,就你松江府最恭顺?

    他是真的打算好了,陛下不肯见,他就在门前跪,陛下不肯给承诺,他就一直跪,山东的笔杆子也不少,他这一撒泼打滚,丢人的可不是他,而是松江府吃人不吐骨的嘴脸,人尽皆知!

    「没办法?这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朱翊钧一听,这宋其昌正二品大员,真的在行宫门前撒泼打滚,那就成天大的笑话了。

    「行,该给山东的不会少。」朱翊钧点头,给出了明确的承诺。

    「谢陛下隆恩!」宋其昌再拜,也不枉费他折腾这麽一回了。

    其实,面对咄咄逼人的松江府,各地都没什麽好办法,连宋其昌也只能耍无赖去应对了。

    「说说当初长生教这个邪祟的事儿。」朱翊钧让宋其昌坐下,还让李佑恭看了杯好茶。

    「说起这个,臣有不察之罪。」宋其昌开始把案子从头到尾的阐述了一遍,其中的一些事儿,朱翊钧也是第一次听到。

    长生教几乎和倭国的极乐教一样的恶劣。

    「这个李金才,只把他砍头,便宜他了,该把他送解刳院的!」朱翊钧怒不可遏,吃小孩肉长生不老,就是李金才捣鼓出来的,长生教的核心教义。

    一句话背後,多少的杀孽。

    宋其昌说他有不察之罪,是直到案发,宋其昌都没想到李金才是那个内鬼,宋其昌还多次和李金才商议,该如何对付长生教,导致了事事不顺,那段时间,宋其昌过得十分煎熬。

    甚至有段时间,他动过自杀谢罪的念头,杀孽不止,辜负圣恩,百姓仇怨,都像是催命符一样。耽误了进步,宋其昌倒不是很在意,耽误就耽误了,把人间之恶铲除掉才能彻底安心。

    宋其昌是士大夫,他讲话其实已经非常含蓄了。

    就比如,春燕归,巢於林木,这句话的实际描述的是因为战乱,导致百姓流离失所,春天到了,燕子回来甚至连筑巢的房檐都找不到,只能在树林里筑巢了。

    宋其昌讲话,也是类似,他说的很含蓄,他说:长生派所到之处,耀耀阜蠡。

    阜蠡是灰蚂蚱,田间地头的孩子喜欢抓蚂蚱,但长生派到了,没了孩子抓蚂蚱,这些灰蚂蚱飞的哪里都长生教众不过三千余人,但依旧弄得山东地面不得安宁。

    「朕既然到了,那就准备行刑吧,留到秋後,浪费粮食吗?」朱翊钧做出了一个决策。

    大明朝臣在用尽全力,甚至连士大夫都在努力,把皇帝向仁君圣主的光辉形象塑造,但每次,陛下都亲手打破这种光辉形象。

    陛下四处杀人,小时候杀,长大了杀,现在人逐渐中年,还在杀。

    李金才是为了颁奖为英雄送行,才办的加急,案子经过了这麽久,终於完全调查清楚了,这一大批长生教众,余孽已经尽数逮捕归案,本该秋後问斩,皇帝要亲自监斩。

    虽然朱翊钧不给赏钱,但他给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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