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
“就是不用种地了呗。那使节的原话是‘使耕者释耒,可转而修武、可转而习文、可转而务工,百业俱兴’。”
“娘的……那岂不是想打多久就打多久?”
“难怪楚军这几年越来越凶……”
“嘘,别乱说,领你的就是了。”
王均贵心里一沉。
不用种地了?全用法器合成粮食?
他虽不懂那些高深的治国理政之道,可活了三十四年,最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人得吃饭,军队得吃饭,打仗打得就是粮草。
若是楚国真的解决了粮食问题,那大秦怎么跟人家耗?
阳山郡输了,续约三年,怕只是开始。
他正想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队伍两侧。
有几个穿便装的人,正站在暗处,目光锐利地盯着排队的人群。还有几个穿着秦军制式铁甲的士卒,看似在巡逻,实则也在观察。
这里被盯上了。
神都监,也可能是兵马司的军监处。
王均贵心头一凛,脚下加快,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楚人的粮食,谁知道吃下去会怎样?再说,自家杂货铺虽不富裕,糊口总是够的,犯不着去排这长队,占点小便宜。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阵嘈杂。
“让开让开!排队呢!你挤什么!”
“谁挤了?老子本来就是排这儿的!”
“放屁!我刚才看见你在那边蹲了半天,这会儿才过来,就想插队?”
“你他~≈妈——”
王均贵脚步不停。
这种纠纷他见多了,不关他的事。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句骂声。
是用南泉郡方言骂的。
“……冇得眼水嘅憨包,排个队都排不清白!”
王均贵脚步微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骂人的是个楚人执事,正叉着腰站在大缸后面,满脸不耐烦地瞪着两个争位置的汉子。
很快,那执事又骂了几句,都是南泉土话,大意是“再吵就别领了,滚蛋”。
王均贵收回目光,绕过愈来愈长的队伍,打算换条窄巷行走,好过人挤人堵在中头。
也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布短褐、面相普通的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袖口轻扬。
……
约摸半柱香后,会馆的喧嚣渐渐远去。
这条巷子僻静些,两边是高墙深院,多半是些富户的别业后墙,没什么人行走。
巷子里没有灯火,只有远处街市的余光映进来,将青石板染成一种黯淡的深灰色。
王均贵加快脚步,想早点穿过去,从永乐坊那边绕回家。阿福他爹还等着煎药呢。
又走了二十丈,拐过一个弯,巷子更窄了。
一股冰凉的寒意悄然攀上了他的脊背。
平滑的触感,却让人浑身僵硬,惧意丛生。
不知何时,外衣、内衫竟已被裁开了一条线,无声无息间,那件东西贴在了皮肉上,贴得很紧,可以凭此描绘出具体的形状。
一柄长仅数寸的小剑。
至少五境神念层次修行者御使的飞剑。
“往前走。”
声音聚成线传至耳畔。
王均贵迈开步子。
腿有些软,但他还是迈开了。
“右转。”
声音再次传来。
王均贵依言右转,进了一条更窄的夹道。两侧墙壁几乎只容一人通过,头顶是一线天,暮色已经沉下去,只剩下最后一缕灰蒙蒙的光。
脚下坑坑洼洼,积着白天洒下的污水,一股馊臭味扑面而来。
又走了几十步,身后的剑终于收了回去。
夹道尽头是一处废弃的柴房。
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进去。”
王均贵推开门,踉跄着跨进柴房。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扉随之闭上。
柴房里一片漆黑。王均贵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愈跳愈响。
“你听懂了南泉话。”
那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依旧是那种不带情绪的平淡。
王均贵喉咙发紧:
“我……小的……小的听不懂……”
“听不懂你回头干什么?”
“小的就是……就是听见有人说话,下意识……”
“下意识?”
飞剑重新贴了上来,但这一次,王均贵很明显地感到了剑尖的存在,寒意彻骨浸魂,像是下一瞬便可捅个透心凉:“你是北迁的楚人后代吧?或者本身就是楚人,潜伏在长陵?”
“不,不是!”
王均贵终于找回了声音:“小的是土生土长的长陵人,但……但家母是楚地人,小时候学过一些话,刚刚是……是听见乡音,就……”
“就多看了一眼。”那人替他说完。
王均贵点头。
“能听不能讲?”
“能讲……讲几句简单的,但讲不太好。”
“姓什么?”那人又问。
“王。”
“在哪营生?”
“城东瓦弄巷,开间杂货铺。”
“王老哥,我姓沈,神都监的。有件事想请老哥帮个忙——放心,不让你白干,有谢礼。”
话至中途,柴房的一角已升起了火焰,几堆干草被炽烈真元引燃,照亮了出声者的面容——四十来岁,长得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方脸,浓眉,嘴唇略厚,正是方才在会馆外抬头看他的那个中年人。
他的右手从腰侧往前伸,手里悬下了一块黑色的玉牌,证实了自己的身份。
王均贵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沈……沈大人,”他艰难地开口,“小的一介平民,能帮上什么忙……”
“能。”沈安看着对方,豺狼般隐含威胁的目光一闪而逝,掏出张纸:“不是什么要命的事。只是老哥既然听得懂南泉话,又恰好经过那楚人会馆,顺手帮我们一个小忙而已。”
“楚人无偿发粮,必有所图谋,或乱我民心,或挤兑粮价、搅扰农税,顺便刺探情报,”他把纸摊了开来,原是份盖着鲜红印记的文书,“咱们得弄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另外,那所谓的‘丰穰神鼎’究竟是何等运作原理,生产起来有哪些限制,也是朝廷关注的重点,得查找出它的突破口……”
王均贵低头看那纸——上面画着几个人像,旁边标注着姓名、身份、常出现的时辰地点。线条简洁却传神,必是出于丹青好手。
“会馆那边,每天领粮的人成千上万,楚人自己有规矩,不准同一个人当天重复去领。他们有四五名五境修士坐镇,神念覆盖全场,专门盯着那些想浑水摸鱼的家伙。”
沈安顿了顿:“但正因如此,他们对那些没领过粮的人,反倒不会特别留意。”
“我是个生面孔。”
王均贵胆子大了些。话出口才发觉自己竟在接这种话头,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不错,”沈安点头,“你的任务,就是找机会跟纸上的这几个人搭上话,套个近乎。”
“搭话?”
“对。用南泉话。”
沈安的目光紧盯着他:“郢都官话会的人太多,起不了什么用。但南泉话不一样,那是楚国边郡的土话,会的人极少。你若能用南泉话跟他们聊几句家常,说几句乡音,呵,这就是最好的‘引子’……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外围的收买了,就能接触到管事的;管事的收买了,就能拿到他们内部的章程、人员名单、甚至那“无限产粮神机”的底细。
“放心,无需在会馆门口干活,地点是府邸的后门,隔壁甜水井巷的茶寮,明早巳时三刻。”
“递个话,搭个线。剩下的,我们来办。”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丢在王均贵脚边。
布袋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五百缗,现结。”
“有这份出具的公文,不必担心惹上什么麻烦,各司皆会配合,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王均贵盯着这份文书,手在抖。
他想说“我不干”,但后背那飞剑还在。
“不够。”王均贵忽然开口。
“什么?!”
“五百缗不够。”他稳住了声调。
若是在过去,以自家起早贪黑,一年也就挣个三五十缗的辛苦钱来计算,刨去嚼用,能攒下十缗就算丰年,无疑是笔惊人的横财。
可现在有了道院,儿子将来要换功法、换丹药、换更好的吐纳法门,得花多少钱?成了二境三境的修行者,又得赚到什么收入?
心里的期望,不一样了。
沈安叹了口气:“有意思。练了几个月剑,就敢跟我讨价还价?再加五百,凑整。”
“一共一千缗。”
“三千。”王均贵咬了咬牙。
“高了。两千。”
“两千五。”
“成交。”
飞剑倏然后退,没入沈安袖中。
柴房的门被一阵风吹开,露出外面浓重的夜色。等王均贵再抬头,那个灰衣中年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是地上的布袋,数目变成了五个。
王均贵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然后他弯腰,捡起了那些布袋。里头都是金铢,亮闪闪的,色泽让人陶醉。
两千五百缗。
搁五个月前,他得攒一辈子。可现在——
可现在他握着剑。
他又摸了摸腰间那柄二十钱的铁剑。
“握剑的手,不就是用来做这些的吗?”
王均贵加快了脚步,走向瓦弄巷的方向。
柴房里的火光渐渐熄灭,最后一丝青烟从破败的窗棂飘出,扭曲地升上去,逸散无迹。
一颗璀璨的流星划过天边,极亮,极快,拖着长长的紫色尾焰,从西北斜斜坠向东南。
它骤然炸开,吞没了整座鹿山。
……
“难道是那天谴针对、欲灭杀者来了?”
长陵观星台楼顶,有人眉头紧皱:“幽朝古籍有载,天地降劫落难,每月威势倍增之,唯断绝气机、潜遁星空可避……可现在,竟已过了百日有余!”
……
“终于送‘外卖’上门了!”
草原深处,一双眼睛睁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