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秦练的!”
“五万将士没了,可咱们还在!”
“几十个道院没了?那咱们这条巷子就是一个道院!道院的教习没了?那刘老头你来教!老孙你来教!赵瘸子你来教!”
“谁规定教习必须是道院派来的?!”
他喘着粗气,目光却灼如火炬。
“刘老头,你那吐纳法练了三个月,教刚入门的总够格吧?赵瘸子,你把那几式站桩练了千百遍,总该知道窍门在哪儿吧?”
“咱们自己教自己!自己练自己的!”
“五个月后,十个月后,三年后——”
“我就不信,我大秦这几千万人里,就出不了一个能杀回鹿山的!这么多把剑,总有人能练成绝世剑法,代代皆有强者出!”
巷子里静了片刻。
然后,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有人鼓起掌来。掌声起初稀稀落落,像雨点砸在干涸的泥土上,渐渐密集起来,汇成一片。
刘老头抹了把眼睛,梗着脖子道:“王老板说得对!我老刘六十三了,还能再活二十年!二十年,我就不信练不出个名堂来!”
“就是!”挑夫老孙把扁担往地上一杵,“老子挑担子挑了半辈子,腰腿有劲儿!”
“练剑,练的就是这股劲儿!”
赵瘸子没说话,只是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攥紧了腰间那把磨得发亮的旧剑。
刘二嫂站在炊饼摊子后面,眼圈红红的,却没哭出声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手,那双手上个月刚握出了第一个剑茧。
周先生怔怔望着这群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心里忽然想起了一句古话:
“匹夫不可夺志也。”
三个月,五个月,这点时间还不够让一个庸才踏入通玄境,不够让一个孩童筑基成功,不够让任何人真正拥有捍卫家国的力量。
但这点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学会握剑。
握剑的手,从此不再是只能劳作的手。
握剑的人,从此不再是只能仰望的人。
……
角楼高处,藤椅之上,一名须发洁白如参须的老人轻轻摇头,流露出无奈的神情。
自鹿山回返后,为了提防大逆暗中潜入,墨守城就耐心监控着周边十数里的街巷,自然也将附近瓦弄巷这番对话听了个分明。
他还听见了更远处的声音。
没有想象中的愤懑,没有义愤填膺的声援,甚至没有对刺客的同仇敌忾。
很多人只是在讨论,像讨论天气、讨论农时、讨论明日该去哪家铺子帮工一样,平静地消化着这个消息。话题的核心,却不再是君王的荣辱,而是“我们”的力量。
接着,有人转身离开,脚步匆匆。
“去哪?”
“去铅室。今日轮到我灌气。”
“等等我,我也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笑声又起,飘散在春风里。
墨守城忽然觉得这春风有些凉。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元武啊元武,你推行修行普及,要的是“王令带来的繁盛”,要的是“千古圣君”的威望,要的是万民仰望、感恩戴德,江山社稷永固。
可你听见了吗?
他们握着剑,想的不是为你而战。
他们想的,是自己。
他们想的是——万一哪天剑锋指向家门,无需依靠别人,他们自己就能拔剑而起。
你赐剑给百姓,以为百姓会永远记得。可百姓握着剑,日复一日地练,月复一月地悟,渐渐地,那剑便不再是他的恩赐,而是他们自己的骨与血、自己的骄傲与尊严。
“剑者,直也。直心为德,直行为义……”
让修行传遍千家万户,或许根本与分润田亩、轻徭薄赋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后者将人更牢固地系于土地与秩序,而前者……或许会在潜移默化中,松解某些维系绝对权威的无形绳索,让人有底气与“敢想”。
五个月,就能让一个卖杂货的老板吼出“那又怎样”。三年后呢?十年后呢?
墨守城回想起当年那个人的话,泛回了去年那封大逆“万言书”的记忆,心头不住感慨。
幽朝“星火之乱”的前奏,似已在酝酿,史书中晦涩的记载浮入眼界:“民习武,渐知力之可为。帝欲收其力,而民已不受收……”
如今,长陵这座城,或许真的活了。
只是不知道,剑鞘里藏的剑,最终会指向何方。
……
城南,灰墙黑瓦在夕照里镀了层薄薄的金边。老拱桥的石缝里,那株石榴树刚抽出嫩芽,细弱的枝条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香油铺子的掌柜合上了几块门板,正拿木勺刮着缸底,勺子和陶缸摩擦的声音细细碎碎,混着远处货郎渐行渐远的叫卖。
桥下的算命瞎子还是坐在窄巷口,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声顿了顿。
瞎子没睁眼,却忽然开口:
“元武重伤的事,你怎么看?”
那脚步停了,又响起来,走到瞎子身后,蹲下。“示弱之举,暗藏杀机。”
是夜策冷的声音,包裹在朦胧的水雾中:“吃了个亏,明白现下仍有太多强敌,元武便重新收敛了锋芒,正如巴山剑场那时他刻意表现的拙庸。”
“藏拙过后,就是倏然发难!”张十五拎着花剪,自陋院中走出:“会是哪个目标?”
“多半是齐燕二朝之一。”夜策冷说:“远交近攻,遭殃者应为燕境。那边灵矿颇多。”
“战事将启,民心何如?”张十五问:“今日消息传来,倒见了许多人心直正己、剑胆乍生,放在过去,都是可入巴山的好苗子。”
作为一个被屠户教出来的花匠,他的传承并不怎么在意修行者感知元气细微的天赋,而更着重于心境的契合,闻道理之通达。
“都说了可入巴山,那还需多问吗?”
更远处,若有若无的琴瑟之音遥遥传至:“巴山剑场本就是最贴近平民百姓生态、想法的宗派,所以,才吸引了无数人为之付出、牺牲,追逐我们共同的梦想……”
“故而,当民众们自发崛起、自主自强之际,当天下再度孕育出那股不屈不挠的精神,整个大秦的千千万万人,便是新的巴山!”
既然是新的巴山剑场,会完全随着元武的意志而运转,被套上旧日的锁链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只是,剑刚易折,刃可于烈火重铸,亦有锈蚀之厄,很多加入军方的修行者,就慢慢失却了最初的心气。对此,我们应该有所作为……”
……
王均贵收起剑,忽然笑了。
“行了,”他说,“散了吧。该干嘛干嘛。明儿个卯时,井台边,想练的带上剑。”
众人散去,巷子里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可那宁静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王均贵转过身,往着巷口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院子内喊了一声:“孩儿他娘,我出去一趟,买点药。阿福他爹刚醒,得去抓几副,调理气血用。”
屋里传来一声应和。
……
夕阳已经沉到了檐角以下,余晖把整座长陵染成一种苍茫的赭红色。城中各处陆续亮起了灯火,炊烟袅袅,与暮霭融成一片。
王均贵从人群边走过,隐约听见“鹿山”“行刺”“阳山”等字眼零星飘进耳朵。
封街令解除后,憋了一下午的人像开闸的水,涌上街头,却又不敢大声喧哗。
买了两包暖络散和些许当归黄芪、茯苓白术,从悬壶堂的庭院门口出来,先拐出康安坊,再途径几片里弄,就到了宽广的承平大街。而后,王均贵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人头攒动,绵延至少三四里地,从街口一直排到视野尽头,少说也有几千号人。
队伍里男女老少都有,穿着打扮也各不相同,有穿绸衫的,有穿粗布的,甚至有身着破袄的乞丐,手里都攥着布袋、麻袋等容器。
像极了每月初一道院报名夜班的样子。
所谓“夜班”,就是专供中老年市民补一补修行常识,让他们也能跟上近日习剑的潮头。
但这里不是道院,也非初一时节。
这些人排的什么队?
他顺着队伍往前走了几十步,使劲来了下纵跃的轻功,终于看见队伍前方竖着一面旗幡。
上面写着斗大的“楚”字——鸟虫书,屈曲盘绕,被琉璃宫灯的光焰照着通亮。
旗幡之下,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院,青灰色的高墙连绵出去,墙内隐隐有飞檐斗拱露出,气派得很。门楣处则悬着巨大的匾额:
青底金字的“楚使行辕”。
即大楚王朝使节驻跸长陵的会馆。
虽说比不得昔日楚质子郦陵君府那般占地上千亩、亭台楼阁鳞次栉比的规模,可眼前这座会馆占地亦有近千亩之巨。
此刻大门洞开,门前搭起数十丈长的棚架,银白色的金属管自院内延伸出来,接上符枢机,再分岔开来,与十二个巨型漏斗相连。
漏斗正对着一口口大缸。
雪白的面粉,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队伍正缓慢向前移动。
每个人走到漏斗前,便有穿着楚地样式袍服的汉子接过布袋,从缸中舀出雪白的面粉,满满装上一袋,足有三四十斤。
另有人递上一包用荷叶包着的物事,看形状当是凉粉,晶莹剔透,泛着油润的光。
一个华服高冠的中年人站在台阶上,用带着明显楚腔的官话高声宣告:
“诸位长陵父老,此次鹿山会盟,秦楚虽有小隙,但盟约已定,往后便是友邦。我大楚新得‘丰穰神鼎’,日可出粮十万石,足供一郡百姓食用……”
“今特开仓放粮,聊表善意——每人一袋面粉、一份凉粉,分文不取,人人可领!”
“……人人有份!一人一袋面粉,一份凉粉!不得重复领取!不得冒领!违者逐出!”
边上的楚人侍从维持着秩序,再三强调。
队伍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
“真能无限产粮?”
“十万石?那得养多少人!”
“可不?那楚人使节说,他们楚国已经不用种地了,全用这玩意儿。只需投入清水,便有面粉源源而出。农民都解放出来,该干嘛干嘛去了。”
第七百零六章 握剑的手,握剑的人(9k)-->>(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