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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五章 药总是苦的(6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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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

    五个月的时间,足够让这座天下雄城的街巷生出崭新的气象。

    昔日清晨多是炊烟与叫卖声,如今却多了另一种韵律——无数人呼吸吐纳的悠长节奏,宛若絮翻蝶舞、香雾空蒙,覆盖了每一条里弄。

    那门唤作“养生练体诀”的功法,当真如春雨般渗进了千家万户。

    茶肆里常有穿着粗布短褐的年轻人,一边喝着粗茶一边比划着剑招,争论某式吐纳时丹田该是“长温”还是“倏烫”;

    卖糖葫芦的老汉挑子旁挂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本日练气心得”,引来几个后生围着讨教。

    剑,成了最寻常的物件。

    铁匠铺的生意火爆了五个月,如今终于稍稍回落——不是没人买了,而是大多数人已经佩上了剑。铁剑、青铜剑、精钢剑,偶尔有几柄自家削出的竹剑、木剑,挂在贩夫走卒的腰间。

    挑担子的、赶马车的、浆洗衣裳的,几乎人人有剑。剑成了“修行人”的标志。

    而在如今的长陵,十个人里倒有八个自称修行人,剩下两个也在去往道院求学的路上。

    王均贵便是那八人中的一个。他今年三十有四,在城东瓦弄巷开着一间杂货铺子,每日起早练剑半个时辰,已坚持了整整三个月。

    虽然用着二十钱一柄的寻常货色,连剑格都只是简陋的熟铁片,可他擦拭得极仔细,用一块旧棉布反复摩挲着剑身,吸干它刚沾上的薄汗,直到剑面能隐约映出自己的眉眼。

    “爹,喝口水。”

    十岁的儿子端着粗瓷碗从屋里跑出来,碗沿还沾着早晨剩的黍米粒。

    王均贵接过碗,目光落在儿子手腕上——那里系着一条红绳,是上月在月海道院申领的“名籍符”,表明这孩子已在有司登记造册,将来可凭工分换取更高深的吐纳法门。

    “今儿个教习教的都记住了?”王均贵问。

    “记下啦!”

    儿子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教习说那‘童丱吐纳知要’第二层最重要的是呼吸要匀,不能急。隔壁阿福他爹急着想感气,憋得太狠,昨晚上晕过去了,今早还没醒。”

    王均贵咧了咧嘴,没搭腔。小孩子身子没长开,跟大人练的能是一回事吗?

    他端着碗喝水,眼珠子越过土墙,瞅向远处隐隐可见的道院轮廓——那里曾是某位告老官员的别业,三个月前被正武司征用,改造成了可容纳千二百人同时修习的场地,由邻近的月海剑院派遣教习授课,颇有规范。

    据说类似的所在,整个长陵已开设了二十七处,遍布城东城西城南城北。

    春风拂过,墙角的桃树落英缤纷。

    王均贵放下碗,重新提起剑,打算再练一遍今日新学的“始御三式”。

    就在这时,街巷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由远及近,不止一骑,而是数十骑乃至上百骑的轰响,震得石板上积水微微颤动。

    王均贵停下动作,侧耳倾听——那马蹄声穿青龙大道而过,方向正是皇宫。

    “又出什么事了?”

    妻子从灶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

    王均贵没有回答。

    他望着巷口扬起的尘土,远远瞧见一队黑甲骑兵疾驰而过,马上骑士个个面色凝重,为首的将官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严格约束部下避开行人,差点撞翻一个卖炊饼的老汉。

    “爹——”

    “练你的剑。”

    王均贵打断儿子的话,重新摆开架势,剑尖斜指地面,吸气,出剑,收剑,呼气。

    三个月的修行让他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九成九的事,轮不到自己操心。

    然而今日注定是个不寻常的日子。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更密集的马蹄声从城外方向传来,这次不再是零星的信使,而是成建制的大队骑兵——黑压压的骑队如潮水般涌入城门,甲胄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甚至有载人的巨鹰在高处翔飞疾掠。

    王均贵终于停了剑。

    他看见那些骑兵的旗帜——横山神藏军的玄色飞鹰旗,关中宿卫的赤底青龙旗,甚至还有几面他不认得但明显是边军制式的战旗。

    这些本应驻扎在城外大营、屏藩辅邑的精锐部队,竟在同一时间开进了长陵城内。

    “封街!”

    街口传来粗粝的喝令声。一队甲士迅速占据各处巷口,将闲杂人等驱赶回屋。王均贵拉着儿子退进院门,透过门缝往外看。

    街道上,百姓们被堵在各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是怎么了?北方打过来了?”

    “放屁!北边是乌氏,去年才换了和帖,怎么可能——”

    “那怎么把城防军都调进来了?我活了五十年,从没见过这阵仗!”

    “难道是潜入了大逆?要严查?”

    “嘘,别吵,听——”

    马蹄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寂静。王均贵贴着门缝,看见街上一个穿青衫的读书人模样的中年人,正快步从巷口经过,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惶急。

    “周先生!”

    隔壁卖豆腐的刘老头从门缝里喊住他:“出什么事了?怎么兵爷们都进城了?”

    那周先生脚步一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你们还不知道?鹿山会盟,栽了!”

    “什么?!”

    刘老头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被一只手捂住嘴——周先生惊恐地四下张望,压低嗓子吼道:“你不要命了?!关上门说话!”

    王均贵的心猛地一沉。

    鹿山会盟。

    这个在过去几个月里频繁出现在朝廷邸报和茶余饭后的话题,他大致明白它意味着什么——元武皇帝亲赴鹿山,与齐、楚、燕三朝会盟,是要借此确立大秦的霸主地位。

    若胜,则边境至少可安十年;若败.

    败了会怎样?

    王均贵不知道。

    他只知道,元武皇帝是大秦的第一高手,已臻八境启天修为,放眼天下能与之一战的屈指可数。他亲赴鹿山,本就是最强的威慑。

    可如今——

    “栽了”是什么意思?

    ……

    消息像春水渗入干涸的土地,缓慢却无可阻挡地渗透进了长陵的每一条街巷。

    压不住,也堵不了。

    到了傍晚,封街令才解除不久,大致的情形已在民众口中传了个七七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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