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温和。
朱瀚看着她,没有立刻入座。
“城南的火,烧得不小。”他说。
尚姑姑神色不变,只轻轻叹了一口气:“王爷说笑了。城南向来杂乱,失火也是常事。”
“烧到地下旧账的,也常?”朱瀚反问。
这一次,尚姑姑终于抬眼。
她看着朱瀚,目光很稳:“王爷若是为了那些旧事而来,恐怕要失望了。洪武十一年的账,早就结清。”
“结清,还是结掉?”朱瀚问。
空气一瞬间绷紧。
尚姑姑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王爷果然直。”
她挥了挥手,堂中侍立的女官尽数退下。
“那我也不绕了。”尚姑姑道,“账是烧了。人,是我们的人动的。可王爷以为,这是为了谁?”
朱瀚没有接话。
“为了不让旧河工的事,再牵出新的乱子。”
尚姑姑缓缓道,“当年河工临调,死了多少人,亏了多少银,王爷心里清楚。若全翻出来,工部要倒一片,地方要乱一片,连朝堂都要震。”
“所以你们就替朝廷收拾?”朱瀚语气冷了下来。
“不是替朝廷。”尚姑姑摇头,“是替天下。”
“好一个替天下。”朱瀚站起身,“那十二个临调名录上的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也是替天下?”
尚姑姑脸色终于变了。
“你们怕的,不是乱子。”
朱瀚一步步逼近,“是怕有人顺着账,顺着章,顺着人,摸到真正该问责的地方。”
尚姑姑沉默良久,忽然低声道:“王爷,你真要把这条河掀干吗?”
“不是我要掀。”朱瀚停下脚步,看着她,“是它早就该见底。”
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内官快步而入,低声道:“姑姑,宫里来人了。”
尚姑姑一怔。
朱瀚却已经转身:“看来,有人比你更急。”
回到瀚王府,天色已暗。
书房中,暗卫早已候着,案上摊着三份新送来的密报。
朱瀚没有急着看,而是先问了一句:“太子府那边,今日可有动静?”
暗卫一顿,低声道:“太子妃午后进宫,请安时,在坤宁宫多坐了半个时辰。”
朱瀚抬眼。
“和谁?”
“尚仪局的人,在旁伺候。”
朱瀚轻轻一笑。
尚系的手,果然不止伸向外廷。
“太子知道吗?”
“太子殿下不知。太子妃回府后,只说皇后娘娘留她说话。”
朱瀚点头,伸手拿起第一份密报。
那是一份名单。
不是朝官,而是近三年内,调入东宫属官体系的人。
文书、典膳、内库、随侍太监,一共二十三人。
其中,七人出自尚仪局旧调。
“他们在东宫埋线。”暗卫道。
“不是埋。”朱瀚淡淡道,“是补。”
“补?”
“补一个他们以为会空出来的位置。”
朱瀚把名单推回案上,“他们觉得,朱标未必坐得稳。”
暗卫心头一凛。
这话,已经不是账的问题了。
“第二份。”
暗卫递上。
这是一封匿名弹章的草稿,被截在半路。
内容直指兵马司夜巡调度失序,暗示有人纵火毁账,背后有王府干预。
落款,没有署名。
“冲我来的。”朱瀚扫了一眼,“但不是现在要用。”
“那为何要写?”
“留着。”朱瀚合上,“等一个合适的时候,再递上去。”
暗卫迟疑:“若真递上去,王爷名声……”
“名声是给旁人看的。”朱瀚语气平静,“命,才是自己的。”
他伸手拿起第三份。
这一份最薄。
却最要命。
是清吏司内部的往来条目,标记着哪几笔旧账,被悄然提前“核准”。
朱瀚的手指,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住。
“顾。”
暗卫一怔:“太子妃的顾家?”
“不是顾清萍。”朱瀚摇头,“是她二叔。”
顾家,是江南旧族,早年在河工、盐课中都有涉入。
三日后,早朝。
有人会上奏,提议“整饬东宫用度”,理由是“旧账未清,新账难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