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是在替大明说话。”朱瀚道,“若今日一把火能让旧档成灰,明日就会有人觉得,律例也能烧。”
殿内一静。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朱元璋盯着朱瀚看了很久,忽然问:“你觉得,标儿现在该不该动?”
朱瀚心里一紧。
这是关键。
“若动得太快,”他说,“会被牵着走;若一直不动,火就白烧了。”
朱元璋眯起眼:“那你觉得,该怎么动?”
朱瀚抬头,语气很轻,却清晰。
“换个地方动。”
朱元璋没有接话,只示意他说下去。
“清吏司的账,被烧的是‘誊录’,不是‘原档’。”朱瀚道,“原档不在清吏司。”
朱元璋的手指停住了。
“在哪?”
“工部。”朱瀚答。
乾清宫里,空气像是被无形地压了一下。
朱元璋缓缓靠向椅背,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人心底发凉。
“好。”他说,“那就从工部查。”
朱瀚没有再多说一句。
翌日天未亮,工部衙门外的石狮子下已经换了新岗。
不是明着换的。
牌照仍是原来的牌照,人也还是那几张脸,只是站位微微错了半步,目光落点也比往日低了一寸。
熟悉工部的人若细看,便会发现:这些人手按刀柄的角度,与御前司如出一辙。
清晨第一声钟响未散,工部尚书已在值房中。
他昨夜几乎未眠。
清吏司失火的消息传来时,他还在翻一份旧年的河工呈报。
那一页纸在他指间停了很久,墨色早已泛黄,边角起毛。
他看得不是字,是那行落款的年月。
洪武十六年,江北河工临调。
那正是三年前。
“尚书大人。”门外有人低声禀报,“瀚王府的人,到了。”
工部尚书指节一紧,随即松开。
“请。”
来人只有两名。
一名内侍,一名穿着常服的中年文吏,腰间却挂着一枚并不起眼的铜牌。
那铜牌上无字,只刻着一条极细的横线。
这是御前司暗行的标记。
工部尚书起身相迎,礼数周全,却不多话。
“王爷有令,”那文吏开口,声音不高,“请工部配合,调阅近五年河工原档。”
“原档?”工部尚书面色不变,“此事需报内阁——”
“已经报过了。”文吏把一封短札放在案上,“陛下亲批。”
尚书目光扫过那短札,确认无误,才缓缓点头。
“工部自当配合。”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已明白:这不是例行调档,这是顺着火星来翻灰。
原档存放之处,在工部西库。
那里比清吏司誊录库更老,梁柱上还留着洪武初年的刻痕。
钥匙一共三把,一把在尚书手中,一把在侍郎处,最后一把,按制应封存于内阁。
今日,三把钥匙齐聚。
库门开启时,灰尘扑面。
文吏没有急着进去,只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梁上垂下的蛛网,又看了看地面脚印的新旧。
“近半月,有人来过。”他说。
尚书淡淡道:“年终核库,例行。”
文吏没再追问,只示意人入内。
翻档的过程并不快。
河工的卷宗多而杂,动辄数十箱。御前司的人不翻全,只抽取江北一线,按年月顺序,一箱一箱过。
到第三箱时,问题出现了。
一份原档里,夹着一页与其余纸张明显不同的账页。
纸质新,墨色浓。
那上面的数字,与清吏司誊录中“缺失”的那三百七十两,正好对得上。
文吏没有立刻声张,只将那页账抽出,放入随身的皮匣。
尚书站在一旁,背后已起了一层薄汗。
“尚书大人。”文吏忽然道,“这份原档,按理三年前就该封死。”
“是。”
“那这页新账,从何而来?”
尚书沉默。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工部内,有人擅改。”
“谁?”
尚书没有答。
文吏合上皮匣:“那我换个问法——最近半年,谁被调入清吏司协办誊录?”
尚书眼皮一跳。
“营缮司……有一名主事。”
“姓名。”
“许敬修。”
这名字一落地,像是一枚钉子,钉进了案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