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士桢胆小,听了林不浪提醒的别打草惊蛇,最后听了周幺这句“让他自己走出来”。
苏凌心里头那个想法像一颗泡水里的豆子,慢慢胀开了。他手指在桌面上不叩了,全停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
几个人看见他这个动作,都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
苏凌压低了声音,开始说。
他的声音不大,只够围着桌子的这几个人听清楚。
他先说丁士桢现在怕什么——他缩在家里头不出门,就是因为他怕。怕就对了,怕就有破绽。
然后他顺着这个“怕“字往下推,说丁士桢最怕的有一样是孔鹤臣拿他填坑。
怎么让这个风声传到丁士桢耳朵里去,怎么让丁士桢觉得孔鹤臣已经在背后拿刀对准他了,怎么让这个假消息从孔鹤臣府上几个嘴松的下人嘴里漏出去,传得自然而然,传得丁士桢坐不住。
他说到“坐不住“三个字的时候,在桌面上用食指点了两下,点了两点。
他说完,直起身来问道:“怎么样?“
陈扬第一个跳起来,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得啪的一声响。
“公子!您这招高!”
朱冉点了一下头道:“能把人引出来,还不惊着孔鹤臣那边,这路子走得通。”
路信远摸着光头笑眯眯地接了一句道:“老路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弯弯绕绕的法子不少,但这个路子,绕得妙。”
韩惊戈还是惜字如金,只说了两个字道:“可行。”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得快。”
林不浪看着苏凌。
他没说什么评价的话,就点了点头,点了那一下就算是他表过态了。他们俩之间,点头就够了。
周幺站在苏凌旁边,闷着没出声。但苏凌看见他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截,像一块磨钝了的铁片被蹭出了光。
苏凌站起身来,椅子腿在砖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钝响。
他的目光从陈扬咧着的嘴移到朱冉稳当的脸,从路信远油亮的脑门移到韩惊戈板直的脊背,从周幺垂着的手移到林不浪搁在剑柄上的指尖,然后收回来。
“那就这么办。”苏凌说道,声音不高。
“天黑之前把该准备的备齐了。那条消息走孔鹤臣府上那几个采买的嘴,别走官面。后门盯住人,看他什么时候动。今晚宵禁之后,按着路子走。“
几个人应了一声,各自动了。
陈扬卷起袖子先出了门,走的时候顺手在门槛上撑了一下,瘦长的背影拐过廊角就没了。
朱冉跟在他后头,步子敦实,走出一截才回头看了苏凌一眼,点了下头,转回去走了。
路信远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椅子又吱呀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肚皮上的褶子,慢悠悠地晃出去了,嘴里哼了句什么曲子,调子跑得不成样子。
韩惊戈站起来的时候袖子晃了一下,他拿右手把空袖管拢了拢,没说什么,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周幺走得慢,出门的时候左手又扶了一下门框,跨出去之后在廊下站了站,像是等那一下牵扯的劲过去了,才缓步往廊道那头走。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腕上那圈布带,把它正了正,又继续往前走了。
林不浪是最后一个经过苏凌身边的。他从柱子那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轻,经过苏凌旁边停了一下,侧着脸,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
“公子,那个法子,丁士桢扛不住。”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道:“夜里我跟周幺一路,他那伤才刚好,别让他跟人动手,有事我来。”
说完也不等苏凌答话,白衣裳在门口的日光里一晃,跟着周幺后头出了门。
议事厅里空了下来。日头从漏窗进来的那块菱形光斑又往东挪了一大截,这会儿已经快到墙根了。
苏凌没急着走,在椅子里又坐了一会儿。外头廊道上的脚步声远下去了,没一会儿就听不着了。
那窝燕子又吱吱喳喳地叫了几声,不知是喂了第二茬食还是怎么了,闹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杨花和青草的气味,比方才淡了些,大概是风小了。
苏凌从椅子上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在门槛那里站住了。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只三花猫,猫翻了个身换了个方向,又睡着了。
院子里静得很,廊檐底下的燕子窝里偶尔传出一两声细嫩的叫,马上就止住了。
他看着院子那头从墙头垂下来的几根柳条在微风里晃着,柳叶是新长的,嫩得能掐出水来。远处的天边几缕薄云横着,淡得跟水洇的似的。
苏凌站在那儿没动,等着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