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某区区将兵长史,人微言轻,我只知道受命办好自己的差使,至于办好差使之后,牵扯了谁,又得罪了谁,自然不是苏某能够考虑和解决的......”
“善后的问题,以及如何处置涉及的各方,那是那些大佬们和丞相之间的事......”
“这神仙打架,苏某一个小小的凡人,自然是站的越远越好的......”
苏凌的回应展现出了极高的语言艺术与政治智慧。
他首先以“区区将兵长史,人微言轻”自谦,刻意降低自身在宏大棋局中的份量,暗示自己仅是执行环节的一枚棋子,而非布局的棋手。这是实情,相比萧元彻,他确是执行者,也是一种有效的自我保护姿态。
接着,他将“奉命办差”与“差事后果”不动声色的进行了巧妙切割。
“办好自己的差使”是职责所在,光明正大,无可指摘。而差事办妥后,“牵扯了谁,得罪了谁”,则被他定义为“不是自己能够考虑和解决的”后续问题。
这便将查案可能引发的政治风暴,从个人动机层面剥离出去,归咎于案件本身牵涉太广的客观现实,而非他主观上欲借此打击谁。
最后,他用“神仙打架,凡人站远”的生动比喻,进一步将自己从复杂的派系博弈中摘出。
暗示朝堂高层之间的较量,非他一个“凡人”所能置喙与参与,他只需做好分内事,然后明哲保身。
这既委婉否定了策慈关于他“另有所图”的指控——言外之意:我都想躲远了,何来主动参与政治算计?,又为未来可能发生的任何政治变动留下了回旋余地——无论结果如何,都是“神仙”们的事,与他这“办差”的凡人无关。
尤为关键的是,他通篇回答的落脚点,始终牢牢扣在“查案子”这个合法、合理、合情的出发点上。
无论是自谦、切割还是撇清,最终都服务于“我只是在尽职查案”这个核心表述。
这使得他的回应根基扎实,无懈可击。
即便策慈心知肚明其背后必有萧元彻的政治图谋,也无法从苏凌这番话中找到任何承认此意图的把柄。
苏凌成功地将一个可能充满政治风险的质问,化解为对自身职责的强调和对高层博弈的回避,既未否认查案可能带来的政治效果事实上也无法否认,又未承认任何超出职责的个人或派系动机,可谓滴水不漏。
他从容地从策慈犀利的言语锋刃下全身而退,让策慈的旁敲侧击如同打在了棉花上,得不到任何实质性的正面回应。
策慈见苏凌应对得滴水不漏,将自己与那更深层的政治图谋撇得干干净净,知道仅靠旁敲侧击、言语试探,难以从其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
这位年轻的黜置使,心性之沉稳,言辞之机敏,远超出他表面的年纪与官位。
既然迂回无效,那便直指核心。
主意既定,策慈脸上那抹淡笑收敛了几分,神色转为一种罕见的郑重,目光如深潭静水,凝视着苏凌,缓缓开口。
“苏凌小友,你可知,贫道与那荆南钱仲谋,为何要费尽心力,将陈默这样一颗棋子,长期置于丁士桢身侧?甚至默许他,或者说推动他,为丁士桢办了那许多见不得光的阴私勾当?”
苏凌闻言,眉头微蹙,心中念头急转。
他先前推测,陈默潜伏,主要是为钱仲谋监视孔、丁分赃,并替其处理一些障碍。
但听策慈此刻语气,似乎另有更深层的图谋。
他摇了摇头,坦然道:“请前辈明示。苏某也只是刚知道陈默乃钱侯暗桩,监视孔、丁,并处理些棘手之事。至于其他,尚未查明。”
“监视?处理琐事?”
策慈轻轻摇头,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但转瞬即逝。
“苏凌小友,你将荆南侯钱仲谋,也将贫道,看得太轻了些。”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苏凌,仿佛看向了更悠远的过去,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笃定。
“荆南之地,虽不及刘靖升坐镇的扬州富甲天下,更比不上大晋全盛之时,然在如今这诸侯割据、烽烟四起的乱世,也算得上一方难得的、还算安稳的富庶之邦。”
“钱仲谋坐拥荆南,手握重兵,粮草丰足,丁士桢、孔鹤臣之流,能从指缝里漏给他的那点‘好处’,于我而言,于两仙坞千年基业而言,或许尚可称一声‘资粮’;但于志在天下、老谋深算的钱仲谋而言......”
策慈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苏凌脸上,一字一句道:“那不过是锦上添花,甚至可说是......蝇头小利,食之无味,弃之亦不甚惜。”
苏凌眼神骤然一凝。
策慈这话,等于直接否定了陈默潜伏的核心动机是为了那点贪腐分润!
那他们图谋什么?
“所以......”
策慈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重锤,敲在苏凌心头。
“钱仲谋与贫道,之所以甘冒奇险,将陈默这样一颗重要的棋子,深埋于丁士桢这艘迟早倾覆的破船之侧,数年来隐忍不发,甚至助其作恶,所求者,绝非那点微不足道的黄白之物。”
他微微前倾身体,虽无气势压迫,但那平淡的话语却带着千钧之力。
“丁士桢手中,握有一物。”
“此物,关乎大晋国运气数,牵动天下世家门阀、勋贵重臣之根本,一旦现世,足以动摇大晋国本,在这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官场,掀起滔天巨浪!”
静室之内,落针可闻。
窗外的雨声似乎也骤然减弱,唯有铜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浮沉子早已收敛了所有玩世不恭的表情,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虽然知道一些内情,但听到师兄如此郑重其事地点出此物,心中仍是震动不已。
苏凌的心跳,在策慈说出“动摇大晋国本”、“掀起滔天巨浪”这几个字时,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玉玺?密诏?某种关乎皇室秘辛的凭证?还是......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但眼神已变得锐利如刀,紧紧盯着策慈,沉声问道:“前辈所言,究竟是何物?竟有如此威力?”
他需要知道答案。
这或许才是今夜所有对话、所有交锋的核心,也是解开陈默之谜,乃至窥破钱仲谋、两仙坞更深意图的关键。
策慈看着苏凌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探究,知道火候已到。他不再卖关子,也不再迂回,迎着苏凌的目光,缓缓地,清晰无比地,吐出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甫一出口,便让这间寂静的静室,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二十——七——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