势,做出看似退让实则保存实力的决断,已属难得。
此刻又能在这等情境下,说出这样一番刚柔并济、面面俱到的话来,这份急智、这份心性、这份在巨大压力下依旧能保持清晰头脑和得体言辞的定力,着实不凡。
难怪能成为离忧山轩辕鬼谷那老家伙最得意的弟子,难怪能以如此年纪,便被朝廷委以京畿黜置使的重任。
“哈哈......”
一声清越平和,并不如何响亮,却仿佛能涤荡人心头尘埃的笑声,自策慈口中发出。
他脸上那丝极淡的欣赏化为了一抹真实的、带着些许感慨的笑意。
“苏凌小友,你......很不错。”
他缓缓点头,目光在苏凌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礼见不见的,不过是一些虚文缛节,外相皮囊罢了。此时此地,你尚能思虑周全,顾全各方,已是难得。”
他语气平和,仿佛方才那逼人“施礼”的强势,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玩笑。
“你也说了,你我之间,的确应该好好谈一谈。”
策慈话锋一转,目光越过苏凌,似有意似无意地扫了一眼依旧被周幺、陈扬隐隐锁定的哑伯,又看了看周围虽然收刀入鞘,但依旧紧绷如临大敌的守卫,以及这淋漓的夜雨、泥泞的庭院。
“而且,贫道认为,你我之间,不仅要谈,能谈、可聊的话......还有很多。”
他顿了顿,抬头望了望依旧漆黑如墨、雨丝如线的夜空,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是关心晚辈的温和。
“不过,这夜黑雨大,似乎......并非适宜促膝长谈的场合吧?”
苏凌闻言,心中念头电转,脸上却露出了然和“惭愧”的神色,顺着策慈的话,哈哈一笑,笑容爽朗,仿佛瞬间驱散了些许凝重的气氛。
他再次拱手道:“是老前辈体恤,更是小子思虑不周,招待不周了!如何能让前辈于这凄风冷雨之中,教诲晚辈?实在是苏某的罪过。”
他侧身半步,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姿态从容,语气诚挚。
“既然如此,还请前辈屈尊移步,由苏某引路,至前院正厅奉茶一叙。那里虽也简陋,总好过在此淋雨。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策慈闻言,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依旧未散,却缓缓摇了摇头,雪白的发丝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不不不......”
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正厅太过正式,也太过拘束了。贫道山野之人,闲散惯了,不习惯那些繁文缛节。”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苏凌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间亮着昏黄灯火、窗户半掩的静室书房,伸出一根手指,遥遥一点。
“贫道看,苏凌小友那间静室,便很是不错。清静,简单,正适合说话。”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凌,眼神深邃平静。
“不知小友,可愿与贫道在那里......一叙?”
苏凌心中念头急转。
策慈选择静室而非正厅,看似随意,实则大有深意。
正厅乃会见外客、处理公务之所,象征朝廷威仪与官方身份;而静室书房,则是私人领域,更具江湖意味,也更适合谈一些“不足为外人道”之事。
策慈此举,既是在淡化双方“官”与“民”、“钦差”与“方外”的对立色彩,也是在暗示接下来的谈话,可能会涉及更隐秘、更核心的内容。
“故所愿也,不敢请耳!”
苏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欣然笑意,侧身让开道路,再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流畅自然。
“前辈不嫌蜗居简陋,肯移仙步,是苏某的荣幸。前辈,请!”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气势交锋都未曾发生。苏凌在前半步引路,策慈白衣飘飘,步履从容地跟在其侧,两人便这样,在这夜雨之中,在周围数十道紧张、警惕、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和颜悦色地朝着那间小小的静室走去。
然而,就在两人刚刚迈出几步,身形交错,背对着庭院中央之时——
那一直瘫软跪在泥水之中、因为策慈的出现而重燃希望、觉得自己已然得救的哑伯,见制住自己的苏凌已然离开,那位在自己眼中如同神明般的掌教仙师又“亲自”到来,心神一松,长久保持跪姿的膝盖也又酸又麻,便下意识地,偷偷地,试图挣扎着站起身来。
他脸上甚至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讨好之色,目光追随着策慈的背影,仿佛在等待仙师的下一步指示或解救。
可他身子刚刚抬起一半——
那背对着他、正与苏凌并肩而行的策慈,却如同背后生了眼睛一般,脚步蓦然一顿。
他甚至没有完全回头,只是微微侧过了半边脸颊。
那双原本平静深邃、仿佛蕴含着悲悯众生的眼眸,在侧转的瞬间,有两点寒星般的厉芒一闪而逝,冰冷得如同万古寒冰,再无半分之前的温和淡然。
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威压,如同最凛冽的寒风,精准地笼罩在哑伯身上。
“让你......”
策慈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比方才与苏凌说话时更轻缓,但听在哑伯耳中,却如同九天惊雷,震得他神魂俱颤。
“......起来了么?”
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寒意。
哑伯浑身猛地一颤,如遭雷击,刚刚抬起一点的身体瞬间僵硬,脸上那丝庆幸和讨好之色瞬间被无边的惊恐所取代。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周身的血液似乎都要凝固了。
“给我......”
策慈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语气依旧淡漠,却字字千钧,不容违逆。
“......规规矩矩地,跪好了。”
“你的事......”
策慈顿了顿,终于完全转过头,用那双恢复了古井无波、却更显深不可测的眼眸,淡淡地扫了哑伯一眼,那一眼,让哑伯如坠冰窟。
“可没这么简单......结束。”
说完,策慈便不再看他,仿佛只是驱赶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蚊蝇,重新转回头,对着微微挑眉、似乎也有些讶异的苏凌,露出一个平和依旧的微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苏凌小友,请。”
“前辈请。”
苏凌目光微闪,也回以一笑,仿佛也没看到身后的插曲。
而哑伯,在策慈那一眼之下,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希冀,瞬间崩塌殆尽。
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能在周围守卫冷漠的注视下,在夜雨冰冷的浇灌中,颓然地、重重地,重新跪倒在那泥泞冰冷的青石板上,将头深深埋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知道,掌教亲至,未必是福。
自己这条命,以及今夜之事,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凶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