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不谈,永远没机会。谈了,谈不成,也不亏。谈成了,赚了。”
老周看着他的背影。“那谁来谈?”
叶茂转过身。“我。”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本来想说“你是常务副局长,不是谈判专家”
——但这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没出口。因为叶茂不是普通的常务副局长,他是叶雨泽的儿子,叶风的弟弟,叶海的哥哥和叶归根的叔叔。
天山发动机和军垦一号这两个名字背后的那个家族的第二代。
他去谈,对面的苏西·沃顿会坐直了听。换了别人,她可能连回邮件的时间都不愿意挤。
“周司长,你帮我准备一份材料。华美适航体系的差异、各自的优势和短板、互认的技术障碍、谈判的可能路径——写清楚点,别写太长。”
“多长?”
“两三页纸。”
“两三页纸能写清楚吗?”
“写不清楚,说明你没想清楚。想清楚了,两三页纸够了。”
老周看着他,心里想——叶家的人,果然都是这么说话的。短,但深。
军垦城,叶家老宅。杏花落尽了。树下铺了厚厚一层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雪地里。
玉娥拿了扫帚要扫,叶雨泽不让。“留着。落就落,扫它干什么?”
玉娥把扫帚靠在墙根,拍了拍手,进厨房了。她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也就不说了。
几十年了,她说不赢他,他也说不赢她。不是真的说不赢,是不想赢。赢了又怎样?赢了嘴,输了心,不值当。
叶雨泽坐在树下,面前没有棋盘,对面没有人。杨革勇今天没来,去马场了,说那匹枣红马这几天不爱吃草,怕是肠胃不好,要亲自去看看。
叶雨泽一个人坐在这里,想着那些已经落下和正在落下的花瓣。
一个人,不孤独。孤独是身边有人但无话可说,身边无人但心中有人就不孤独。
手机响了。叶茂。
“爸,苏西·沃顿提议启动华美适航双边协议谈判。上面同意了,让我去谈。”
叶雨泽沉默了几秒。“你?”
“我。”
“上面知道你跟叶风的关系?”
“知道。”
叶雨泽又沉默了几秒。“那他们还是让你去?”
“是。”
叶雨泽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没有说“你小心点”,没有说“你别给叶家丢人”。
他看着地上那些花瓣,落下来就不能再回到枝头。不能回去就不回去。
在地上,化作泥,明年树长得更壮,花开得更多。电话那头,叶茂在等。
等了好一会儿,才等来叶雨泽的一句话:“去吧。该怎么说怎么说。不用替谁说话。替国家说话就行。”
挂了电话,叶茂坐在办公室里,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不用替谁说话,替国家说话就行。他握着手机。
华盛顿,国会山。苏西的办公室里,窗帘拉开着,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格子。
苏西坐在阳光里,面前摊着那份谈判材料的打印稿。她已经看完了,比她预想的好。
不是说华夏民航局的标准已经跟FAA一样高——不一样,有些地方高,有些地方低,高低错落,参差不齐,像一架没调平的钢琴,能弹,但有些音不准。
但这不是问题。谈判的目的不是让两边的标准完全一样,是让两边的标准互相承认。
你高我低的时候,你认我的低,我认你的高。互相认了,飞机就能飞了。不认,谁也飞不过去。
马克敲门进来。“苏西,华夏民航局的回复来了。他们同意谈。谈判代表是——叶茂。”
苏西愣了一下。“叶茂?叶风的弟弟?”
“对。民航总局常务副局长。”
苏西靠在椅背上,嘴角翘了起来。不是笑别人,是笑自己。
她以为自己找的是一个谈判对手,结果对方派来的是叶家的人。
叶家的人,她见过叶雨泽,跟叶风打了半辈子交道,现在又来了一个叶茂。
叶家的人像戈壁滩上的骆驼刺,看起来矮矮的、不起眼的,但根扎得深,深到你把地面以上的部分全拔了,过几天它又从地底下冒出来了。
“马克,通知团队。下周一,京城。”
谈判确定在下周一,地点京城。
军垦城,研发所。叶海从食堂端了两碗馄饨出来,一碗自己端着,一碗阿依古丽端着。两个人并排坐在研发所门口的台阶上,馄饨冒着热气,把两个人的脸蒸得雾蒙蒙的。
“叶海,你说,华美适航双边协议能谈成吗?”
“能。”
“你这么肯定?”
“不是肯定。是想。想它能成。想了,就会朝那个方向努力。努力了,不一定会成。但不努力,一定不会成。”
阿依古丽吹了吹勺子里的馄饨汤,喝了一小口。鸡汤的鲜味在舌尖上漫开,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这话不是你说的。”
“谁说的?”
“你大伯。”
叶海没有否认。因为确实是他大伯说的——叶雨泽说的。
在杏花树下,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从嘴里溜出来的。叶海当时听到了,记住了,今天又说出来了。
阿依古丽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喂到叶海嘴边。叶海张嘴含住,嚼了嚼咽下去。馄饨是马师傅包的,羊肉馅的,鲜。
“好吃吗?”
“好吃。”
“马师傅说,这个馅的配方,是他专门为首飞调的。羊肉比平时多了三成,姜末比平时少了一成。他说,试飞员飞了一天,累,得吃点扎实的。”
叶海端着碗看着碗里的馄饨。马师傅是个甘肃人,炒得一手好菜。
他的配方里没有精确到克的数字,没有秒表计时,没有温度计测温。他靠手抓,靠眼看,靠鼻子闻。
做了几十年的饭,手就是秤,眼就是表,鼻子就是温度计。有些东西是教不会的,只能用时间慢慢熬,等待时间来成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