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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3章 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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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准备工作——军垦一号首飞那天,“天马”要在展厅里同步直播。

    不是卖货,是让那些来展厅的客人亲眼看到军垦一号飞起来的样子。

    那些人里有关心XJ的学者,有想买围巾的欧洲买手,有路过的普通游客。他们看到军垦一号飞起来的时候也许会问一句——“这飞机的心脏是哪造的?”

    也许是华夏,也许是别的国家,但当他们知道这台发动机是在军垦城造的、就在天山脚下、在这片戈壁滩上,几个连名字都念不顺口的外国人,也许会在心里重新丈量一下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

    飞机降落在军垦城机场,跑道尽头就是天山。杨成龙下了飞机,站在停机坪上仰头看着那座山。月光下雪峰泛着幽幽的蓝,像一块巨冰竖在那里,几千年几万年都不会化。

    “叶归根。”

    “嗯。”

    “你说,我爷爷要是看到军垦一号飞起来,会说什么?”

    叶归根想了想。“他什么都不说。他会站在那里,看。看完,转身,走。走到没人看到的地方,哭。”

    杨成龙看着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叶归根说的是对的。杨革勇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哭。

    军垦城,叶家老宅。天快亮了。叶雨泽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棋盘上摆着一盘残局。杨革勇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奶茶,喝得呼噜呼噜响。

    “老叶,你说,军垦一号飞起来,算不算咱们这辈子干的最大的一件事?”

    叶雨泽捏着一枚棋子,停在半空,想了想。“不算。”

    杨革勇愣了一下。“那算什么?”

    叶雨泽把那枚棋子落下去,啪的一声。“算开了个头。”

    杨革勇没有接话,端起奶茶碗发现已经空了,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莫合烟,撕了一张参考消息的边角,卷了一根,点上。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翻滚。

    “开了个头。开了个头好。开了头,后面的人就知道怎么走了。”

    叶雨泽看着棋盘。窗外,天快亮了。杏树在晨光中显出轮廓。枝头还有几朵花在撑着,过了今天,大概也要落了。

    但落了也没关系,明年还会开。后年也会开。只要树在,根在,土在,水在,阳光在,它就会一直开下去。

    军垦城机场,清晨六点。天色还没亮透,跑道上的指示灯还亮着,红的绿的黄的,在晨曦中一眨一眨的。

    叶海站在机库门口,看着军垦一号。发动机已经装好了,天山发动机,第四台原型机,代号Tianshan-04。

    第四次试车成功之后它被拆下来重新检查,每一个部件都拆开看过,每一颗螺丝都拧下来重新拧上去。

    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装进飞机,装完了又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盖上机盖。盖完了,叶海在机盖上签了名——不是签在纸上,是签在金属表面。

    用记号笔,一笔一划。他的名字下面是母亲海莲娜的签名,再下面是父亲叶雨平的签名。

    三个人的名字排在一起,像三棵并列生长的白杨树,根系在地下深处交错缠绕。

    海莲娜走过来,站在叶海身边。她的金发全白了,扎成一条低马尾,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是蓝色的。

    “妈,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骗人。你的手在抖。”

    海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她把那只发抖的手伸进口袋里,不让叶海看到。

    “叶海,你知道吗?你刚出生的时候,我不会抱孩子。你那么小,我怕把你弄碎了。是大嫂教我的。”

    “她说,你把孩子想成发动机。发动机不是用蛮力装的,是用巧劲。力气大了,会把零件拧坏。力气小了,装不紧。你要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力度。”

    叶海看着母亲。“妈,我小时候,是发动机零件?”

    海莲娜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你是最精密的那一个。”

    八点整,军垦城机场。观礼台坐满了人。叶雨泽坐在第一排,旁边是杨革勇,旁边是玉娥和赵玲儿,旁边是海莲娜和叶雨平。

    叶风和叶茂坐在第二排,叶归根和杨成龙坐在第三排,叶海和阿依古丽站在最后一排——不是没座位,是他们站着看更清楚。

    媒体区里,央视的摄像机、新华社的相机、路透社的录音笔、法新社的笔记本挤在一起。

    八点十五分,试飞员登机。李姓试飞员,五十多岁,飞了三十多年,近两万小时。

    他穿着深蓝色的飞行服戴上头盔,从舷梯走上去,进驾驶舱,坐下,系好安全带。

    地面电源车撤了,APU启动,飞机的“心脏”开始跳动,从辅助动力开始热身,为那两颗真正的主角登场做准备。

    八点三十分,军垦一号开始在跑道上滑行。从停机位滑到跑道起点,距离不算远。速度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做深呼吸,吸气,呼气,把身体调整到最舒服的状态。

    八点四十五分,军垦一号停在跑道起点。塔台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军垦一号,地面风,可以起飞。”

    试飞员推动油门杆。天山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声音从机身传到地面,传到观礼台,传到每一个人的脚底板下,透过鞋底、脚掌、骨骼一直传到了心脏里。

    心脏跟着发动机一起共振——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飞机开始滑跑。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机头抬起来了,前轮离地了,主轮离地了。

    观礼台上,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看那架飞机,看它离开地面,看它飞起来,看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正对着天山一路往上。

    机翼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起落架收起来了,飞机在天上越来越小,变成一个小点,变成一个银白色的光点,消失了。

    观礼台上依然没有人说话。赵玲儿在擦眼睛。玉娥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赵玲儿的手,两只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像两棵根系交缠在一起的老树。她们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杨革勇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抖动。叶雨泽没有看他,看着天上那片飞机消失后还没来得及散尽的尾迹云。

    “老杨,你哭什么?”

    杨革勇没有抬头。“风沙迷眼了。”

    “今天没风。”

    “风在心里刮。”

    叶雨泽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搭在杨革勇的肩膀上,拍了拍,一下,两下,三下。他给杨革勇拍了几十年的肩膀了。

    从二十多岁拍到现在,从青丝拍到白发,从腰板挺直拍到拄着拐杖,从戈壁滩上的地窝子拍到军垦一号首飞的观礼台。

    “老杨,军垦一号飞起来了。”

    杨革勇抬起头,看着天上那道正在慢慢散开的尾迹云。

    “飞起来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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