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威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他看着叶雨泽认真的样子,心里有些感慨。
六十多岁的人了,早就该退休享清福了。但他没有。他还在看书,还在学习,还在为那些穷地方的人操心。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叶雨泽看完了。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写得不错,”他说,“但是有几个问题。”
“您说。”
“第一,资金。你写的是一千万启动资金。这个数字不够。我算了一下,至少需要三千万。”
“平台搭建、团队建设、技术研发、市场推广——这些都需要钱。一千万,撑不了半年。”
杨威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叶雨泽算得这么细。
“第二,团队。你写的团队架构太简单了。你只写了市场部、技术部、运营部。”
“但是你还缺两个部门——品控部和培训部。品控是咱们的核心竞争力,培训是可持续发展的保障。这两个部门,不能少。”
杨威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
“第三,”叶雨泽看着他,“你自己。你写的方案里,你是总经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只是总经理?你还是红山牧场的恩人,是牧民们信任的人,是阿依江看中的人。这个身份,比总经理重要得多。”
杨威停下了笔,看着叶雨泽。
“叶叔,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叶雨泽说,“你不要把自己当成一个公司的老板。你要把自己当成一座桥。一座连接兵团和地方、连接城市和乡村、连接市场和牧民的桥。
桥的作用,不是站在上面,是让人走过去。”
杨威沉默了。他想起阿依江说的话——“你不能一直待在红山牧场。”他想起哈布力说的“不是应该,是愿意”。他想起杨革勇说的“你现在,是个好样的”。
“我明白了,叶叔。”他说。
叶雨泽点点头,又点了一根烟。
“资金的事,我来解决。三千万,叶氏出一半,兵团出一半。股份的事,按照阿依江说的办——兵团控股,叶氏参股,你拿期权。”
杨威愣了一下:“我拿期权?”
“对。”叶雨泽看着他,“你不是给我打工,也不是给兵团打工。你是给自己打工。这个平台,是你的。”
杨威的眼眶热了。
“叶叔,我——”
“别说了。”叶雨泽摆摆手,“你去干就行了。干好了,是大家的。干砸了,我兜着。”
两个人在书房里又聊了很久。聊到天都黑了,玉娥来敲门。
“你们俩还吃不吃饭了?饭都凉了!”
叶雨泽笑了:“走,吃饭去。玉娥做的红烧鱼,好吃得很。”
杨威跟着叶雨泽走出书房。客厅里,饭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鱼、清炖羊肉、炒青菜、拌黄瓜,还有一盆西红柿鸡蛋汤。
玉娥还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玉娥阿姨,别做了,够吃了!”杨威喊道。
“还有一个汤!”玉娥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马上就好!”
杨威坐下来,看着满桌子的菜,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想起了哈布力家的那锅羊肉,想起了杨革勇煮的咸奶茶,想起了阿依江在会议室里拍桌子的样子。
这些人,这些事,这片土地。
他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十三
那天晚上,杨威从叶雨泽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闪着光。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冰凉的,但很清醒。
他掏出手机,给杨成龙发了一条信息。
“儿子,爸今天又做成了一件事。”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段视频。
杨威点开看。视频里,杨成龙站在学校的礼堂里,正在领奖。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系着红领巾,手里举着一张奖状。
台下有掌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的脸被灯光照得红扑扑的,笑得很开心。
视频后面跟着一行字:“爸,我考了全班第一。”
杨威愣了一下。上次不是说全班第三吗?怎么又变成第一了?
他又看了一遍视频,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奖状上确实写着“第一名”。
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他给杨成龙打了一个电话。
“喂,爸!”杨成龙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得意。
“你不是说全班第三吗?怎么变成第一了?”
“嘿嘿,”杨成龙笑了,“上次是第三,这次是第一。我进步了。”
“什么时候考的?”
“今天。刚考完。老师当场就发了奖状。”
杨威站在雪地里,听着儿子的声音,心里暖得像揣了一个火炉。
“儿子,”他说,“你真棒。”
“爸,你更棒。”杨成龙认真地说,“你救了两条命呢。我跟同学说了,我爸爸在XJ救了两条命。他们都说我爸爸是英雄。”
杨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爸不是英雄,”他说,“爸就是个普通人。做了一些普通的事。”
“不对,”杨成龙说,“你做的不是普通的事。你帮那些牧民把羊卖出去了,你救了两个人。这些都是大事。爸爸,你是我的偶像。”
杨威的眼眶热了。他想起叶帅说的那句话——“你是我见过的最硬的人。”他想起哈布力说的“你是好人”。他想起杨革勇说的“你现在,是个好样的”。
“儿子,”他说,“爸为你骄傲。”
“我也为你骄傲,爸爸。”
挂了电话,杨威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军垦城的灯火。
一盏一盏的,亮着。
像星星一样。
远处后山的轮廓隐隐约约的,像一个沉睡的巨人。他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平台的方案要修改,资金要落实,团队要搭建,红山牧场的试点要继续推进,还有三十个“红山牧场”等着他去跑。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有阿依江在前面扛着,有叶雨泽在后面撑着,有张建疆在旁边帮着,有哈布力那样的牧民们信着。
还有杨成龙——他的儿子——在远方看着他,把他当成偶像。
这就够了。
杨威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雪还在下,但他的步子很稳。
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叶雨泽家的窗户。
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隐约能看到玉娥阿姨在收拾桌子,叶雨泽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突然想起叶雨泽说过的一句话:“桥的作用,不是站在上面,是让人走过去。”
他笑了笑,转过身,继续走。
雪落在他的脚印上,一个一个的,延伸到远方。
军垦城的夜,安静而温暖。
远处的后山,银花的墓碑上,落了一层新雪。
但雪下面的土地,已经开始松动。
春天,快要来了。